第66
“小凡。”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被当众揭穿的人。“你姨妈换了个名字做事。犯法吗?”
“不犯法。”陈凡说。“但你用这个名字的身份证——是周素英二十年前帮你办的。那份证件的来源——我不确定是不是合法的。”
宋敏华的瞳孔缩了。
她没想到陈凡知道这个。
蒋维岳放下了手里的路演材料。他的目光在宋敏华和陈凡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这个姿态的意思很明确:他在观望。
沈玉棠从台上走下来了。
“陈先生。这是路演现场——”
“沈总。”陈凡看着她。“上次你在紫薇厅说的——'不谈公事,只聊风月'。今天是公事场合。那我们谈公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面前的小桌上。
“这里面是盈辉资本在香港注册时的全套文件。股权穿透到底。最终实控人的身份信息——跟你基石投资人页面上写的不一样。”
U盘就放在那里。在矿泉水瓶和路演材料之间。很小。黑色。存的东西足够让这场路演停摆。
沈玉棠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灰。
宋敏华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开衫的领口。动作从容。但陈凡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在手腕后面。那是掐自己虎口的位置。疼痛能让人保持冷静。
“各位。”宋敏华的目光扫过全场。“我确实有另一个名字。这是商业操作中常见的安排。但我的出资是真金白银。五个亿。已经到账。”
她看向陈凡。
“你要查我的身份——随便查。但你拦不住我的钱。”
陈凡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个U盘。放回了内袋。
“我不拦你的钱。”他说。
他坐下了。
龙雨晴的手在桌面下递来手机。一行字。
“蒋维岳的助理刚给他发了消息。内容:'蒋总,盈辉的实控人信息确认有出入。建议暂缓签约。'”
陈凡看完。锁屏。
他的目的不是把宋敏华赶走。
是让蒋维岳不签字。
没有蒋维岳的基石份额——沈玉棠的五十亿基金,至少缩水三分之一。
路演在一种僵硬的气氛中继续了二十分钟。
结束时没有掌声。
只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和安静到发闷的脚步。
路演散场。
走廊里。陈凡走在前面。龙雨晴跟在半步后。
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有两个人。蒋维岳和他的助理。
蒋维岳看到陈凡。没有说话。但他侧了半步。给陈凡让了个位置。
四个人站在电梯里。空气里有蒋维岳身上的CreedAvent的味道。木质调。沉稳。
到一楼。门开。蒋维岳先出去。
走了三步。停了。
“陈先生。”
陈凡停下脚步。
蒋维岳没转身。
“今晚上——锦澜的签约会。我不去了。”
陈凡没接话。
蒋维岳往前走了。助理跟着。两个人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后面。
龙雨晴走到陈凡旁边。
“他退了。”
“嗯。”
“沈玉棠的基金少了他这块——至少缺十个亿。短期补不上。”
“她会补的。但需要时间。时间——就是我们的。”
两人走出酒店。
老魏的车停在门口。引擎没熄。
手机响了。周素英。
陈凡接了。
“路演上的事我听说了。”周素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你拆台的速度比你爸快。但收尾比他粗。”
“你打电话不是为了点评我的手法。”
“对。明天上午。你来一趟我这里。”
“哪里?”
“龙井路。一个茶庄。叫'归云'。十点。带龙雨晴一起。”
挂了。
龙雨晴从副驾看了他一眼。
“周素英。”
“嗯。明天上午见她。叫我们俩一起。”
“她在名单上排第十一。”
“我知道。”
“你信她?”
“我不信任何人。但名单上十一个人——有九个要么死了、要么是敌人。活着的、还主动找上来的,只有她和方如蕴。方如蕴飞回了新加坡。周素英留在杭州。”
“留在杭州不代表站在你这边。”
陈凡靠在后座上。窗外的解放路正堵车。公交车挤在出租车和私家车之间。人行道上有外卖骑手钻空档。
“你查一下归云茶庄。”
“查了。”龙雨晴的手指已经在手机上了,“注册时间五年前。法人是一个叫张秉文的老头。七十二岁。龙井村本地人。跟周素英没有工商关联。但——物业缴费记录显示,最近三年的水电费是从周素英的私人账户代扣的。”
周素英的私人茶庄。
“这个地方——她用本名注册了吗?”
“没有。代扣账户的户名是'周素英'。但茶庄法人是张秉文。如果有人查工商——查不到她。”
“她藏东西的方式跟我爸一样。”
“你爸教的。”
车窗外的堵车散了一些。老魏变了个道。往翠苑方向走。
陈凡的手机又响了。
陈雪。
“哥!!今天数学课有个变态附加题全班就我和李子涵做出来了!!!”
“什么题?”
“导数压轴。超纲的。老师说做出来的加五分。”
“厉害。”
“你就说厉害?你不问问我怎么做出来的?”
“怎么做出来的?”
“我瞎蒙的。但蒙对了。”
陈凡笑了一下。
龙雨晴从副驾的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种笑——只有在陈雪相关的事情上才会出现。短暂。真实。像被风吹开的一小片云层,露出底下一截很浅的蓝。
“晚饭吃什么?”陈凡问。
“我想吃西湖边那家杭帮菜!你上次答应的!这周末!今天周三!还有两天!”
“行。周末去。”
“真的?你不许放鸽子!”
“不放。”
挂了。
车子拐进翠苑小区。
次日。上午九点半。
龙井路。
这条路藏在西湖西侧的山坳里。两边是茶园。十月底的茶树已经不采了。叶子深绿,在晨光里亮得发油。
归云茶庄在路的尽头。
不大。三间平房。白墙灰瓦。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花期已过,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桂花被雨水泡过之后的那种沉甜的尾调。
没有招牌。门楣上手写了两个字。“归云”。墨迹淡了。像写了很多年。
陈凡推门进去。
正厅。一张老榆木茶台。表面有多年泡茶留下的茶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