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的。渗进了木头纹理里。
周素英坐在茶台后面。
今天她穿得比前两次都随意。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坦克表还在手腕上。
面前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龙泉青瓷杯。壶嘴正往杯子里淌热水。不是龙井。是老白茶。汤色琥珀。
“坐。”
陈凡坐下。龙雨晴坐在他旁边。
周素英给三个人倒了茶。动作慢。稳。倒完之后把壶放回炉上。
“昨天路演的事。沈玉棠今早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她找你做什么?”
“让我劝你。”
“你答应了?”
“我说我试试。”周素英端起茶杯。吹了一下。“这就是在试。”
陈凡没喝茶。
“名单。”他说。
周素英放下杯子。
“你看到了。”
“第十一。你排最后。”
“嗯。”
“你知道我爸会死——你为什么没阻止?”
周素英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
茶庄外面传来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声音很碎。
“2019年3月。你父亲打电话给我。最后一通。他说他要回苏黎世。我说别回。他说必须回。”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你知不知道回去会死。”
“他怎么说的?”
周素英抬头。看着陈凡。
“他说:'素英,有些锁只能从里面打开。我是那把钥匙。钥匙用完了——就不需要了。'”
茶台上的白茶汤面冒着细密的热气。
陈凡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他父亲知道自己会死。他选择了回去。不是因为无路可走——P计划在那里,周素英在这里,方如蕴在新加坡。他有退路。
他没退。
“他说的'锁'是什么?”龙雨晴开口了。
周素英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我等了二十三年的答案。你父亲说Meridian是一把锁。但他从来没说过——锁的是什么。”
她从茶台子。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又是纸。
陈凡已经从不同的人手里接过了太多张纸。每一张都把他推向更深的地方。
他展开。
这张纸上不是父亲的字迹。
是打印的。
一份银行流水。
汇出方:Meridian系统·第八节点·Oga-0000。
收款方:十一个账户。
每个账户名后面对应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金额:每个账户——一百万美元。
汇出时间:2019年3月14日。
陈凡的父亲遇难前三天。
他给名单上的十一个人——每人打了一百万。
包括自己。
“你收到了?”陈凡问。
“收到了。我没动过。到现在还在那个账户里。”
陈凡看着流水上的第一行。
宋琳。一百万。
他姨妈也收到了。
“你爸在死之前——给所有知道他会死的人发了一笔钱。”周素英的声音很平。“这笔钱不是封口费。一百万美元——对名单上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什么关键数字。”
“那是什么?”
周素英把紫砂壶里的水续上。第二泡。汤色比第一泡深。
“我琢磨了五年。”她说。“后来想通了。你爸给每个人一百万——不是买他们的沉默。是标记他们。这笔钱就像一颗子弹。打进了每个人的银行账户里。只要有人去查——就能顺着这一百万找到名单上的所有人。”
标记。
陈凡的大脑在转。
父亲知道自己会死。他在死之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知道我会死”的名单藏在了Meridian第八节点的加密文件里。密码是儿子的声纹。说的那句话是“回家”。
第二,给名单上每个人打了一百万。一百万是标记。是追踪弹。只要有人顺着资金链往下查——十一个人无处可藏。
他不是在自保。
他是在给儿子铺路。
手机震了。龙雨晴发的。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第八节点的管理后台。她在茶庄的WiFi环境下远程登录了控制台。
截图上,那笔汇向“宋琳”的一百万美元——显示已被提取。
提取时间:三天前。
提取地点:香港。渣打银行。中环支行。
三天前——正是盈辉资本完成注册的那一天。
宋敏华用父亲标记她的那一百万美元——作为盈辉资本的启动注册资金之一。
她花掉了那颗“子弹”。
但子弹的弹道——已经被龙雨晴截住了。
陈凡把手机放下。
看着周素英。
“你等了二十三年。等我来找你。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周素英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在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
“你父亲说Meridian是一把锁。他是钥匙。钥匙用完了就不需要了。”她的目光越过茶台,落在陈凡身上。“但他漏了一件事。”
“什么?”
“锁是死的。但门是活的。钥匙没了——门还在。有人一直在敲那扇门。”
“谁?”
周素英的手指转动了一下坦克表的表冠。那个和父亲一样的习惯动作。
“你以为名单上只有十一个人。”
她从匣子里又拿出了一张纸。
“还有第十二个。你父亲没写进去——因为那个人不是'知道他会死'。是'安排他去死'的人。”
陈凡的手停了。
“不是克莱因?”
“克莱因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龙雨晴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周素英把第二张纸推到陈凡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一个名字。
陈凡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一次剧烈的收缩。
不是陌生人。
不是Meridian体系里的任何一个节点。
是他认识的人。
非常认识。
茶庄外面的鸟叫停了。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那张纸的边缘。纸面泛着淡黄的旧色。
那个名字——周伯年。
代管凡华集团五年的人。管理陈雪安保的人。他喊了二十年“周叔”的人。
陈凡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陷进了纸里。
周素英端起茶杯。汤色已经变成了深琥珀。
“你父亲欠我的答案——现在你知道了。”
茶庄的门外,龙井路上空无一人。茶园在山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十点二十三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陈雪。
“哥,周叔今天来学校了。说给我送课外练习册。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