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朴——一张铺着素白床单的诊疗床，一张放着银针盒的小几，墙角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静气的芬芳。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洒在窗纸上，静谧而安详。

    林晚示意陈老平躺在诊疗床上。

    陈老躺下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冷——室内燃着暖气，足够温暖——而是因为长期被阴邪折磨后，身体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的瑟缩。他躺在那里，眼睛半阖着，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整个人如同一株被风霜摧残太久的老树，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林晚净了手，打开银针盒。

    黑色的绒布内衬上，十三枚寸许长的纯银银针整齐排列，针尖泛着冷冽的光。她拈起第一枚针，指尖轻轻摩挲过针身，那动作温柔得如同抚过婴儿的脸颊。

    第一针，百会穴。头顶正中，诸阳之会。

    银针入穴的瞬间，陈老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从针尖涌入，顺着经络缓缓扩散开来。

    第二针，膻中穴。两乳之间，气之会穴。

    第三针，关元穴。脐下三寸，男子藏精之所。

    第四针，涌泉穴。足底凹陷处，肾经之始……

    林晚的手法快如闪电，却又稳如泰山。每一针落下，都精准无误，深浅恰到好处。十三枚针依次刺入陈老全身十三处要穴，每一针落定，她便轻轻捻动针尾，将一缕精纯的浩然正气，顺着银针注入陈老体内。

    那正气至阳至纯，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它们顺着经络游走，所到之处，那些盘踞的阴寒之气如同遇见天敌，纷纷退避。可林晚此刻要的不是驱散，而是暂时封住——她以正气为锁，将那些阴邪死死压制在陈老体内某处，不让它们继续侵蚀脏腑。

    陈老只觉得一股又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如同春日的阳光照进冰封已久的土地。那刺骨的寒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与放松。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的痛苦之色一点一点褪去。

    半个时辰后，林晚起针。

    最后一枚银针离体的瞬间，陈老的眼睛已经彻底阖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竟直接在诊疗床上睡着了。

    那是真正的睡眠，不是被药物强行催眠后的昏沉，也不是被噩梦纠缠时的浅眠。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终于放下重负后的松弛。

    顾景琛一直守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他压低声音，对林晚竖起大拇指：“林堂主，您真是妙手回春。陈老已经快一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安眠药吃了一把又一把，都没用。您这一针下去，就解决了大问题。”

    林晚收起银针，淡淡一笑：“只是暂时封住了阴邪，让他能休息。想要彻底根治，还需要阴阳玉璧的灵力净化，配合草药调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陈老这一觉，从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醒来时，第一缕阳光正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望着那片暖金色的光，愣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清晨的阳光了。

    那些被噩梦纠缠的日子里，他总是在凌晨三四点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天亮后，迎接他的不是希望，而是又一轮的疲惫与绝望。

    可此刻，他躺在阳光里，浑身暖洋洋的，精神从未有过的好。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淡了许多，他甚至能自己坐起来，自己下床，不用人搀扶就能走几步。

    林晚推门进来时，陈老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老槐树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林晚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林堂主……”他的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深深的一躬。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每天都会为陈老治疗。

    她将那枚从不离身的阴阳玉璧悬在陈老头顶，掐诀念咒，玉璧便散发出温润的白光，将陈老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带着浩然正气，一点点净化着盘踞在他体内的南洋阴邪。

    每一次净化，陈老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抽离出去。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他一直背负着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卸下。他的身体越来越轻，精神越来越好，那股刺骨的寒意一天比一天淡，到最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同时，林晚让弟子每天煎好清玄观的秘制驱邪草药，按时送到陈老房间。那草药气味浓郁，入口微苦，但喝下去后，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胃里扩散开来，滋养着那些被阴邪侵蚀的脏腑。

    第三天傍晚，治疗全部结束。

    陈老站在清晚堂后院的庭院里，脱掉了那件裹了一年的厚羊绒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秋夜的微凉，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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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清新而甘甜，是他一年来从未感受过的。

    他转过身，对着站在廊下的林晚，深深鞠了一躬。

    那鞠躬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直起身时，眼眶已经完全红了。

    “林堂主，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以为我这条命，就这么交代了。是您救了我。大恩大德，我陈兆明没齿难忘。”

    他当即开出了一张千万额度的支票，双手捧着送到林晚面前。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抬手，轻轻推了回去。

    “陈老，我之前说过，只取我应得的酬金。”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诊疗费用按清晚堂的标准收即可。这多出来的，我不能收。”

    陈老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那些自称有神通的大师，哪一个不是狮子大开口？恨不得一次就赚够后半辈子的钱。可眼前这个女人，千万摆在面前，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说“不能收”。

    他望着林晚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医者仁心”。

    那不是在嘴上说说的口号，而是从这个人骨子里透出来的、最本真的东西。

    陈老没有再坚持。他收起支票，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林堂主，您不收我的酬金，那我以您的名义，捐一笔钱给清玄观，总可以吧？”

    林晚抬眼看他。

    陈老笑了，那是他这一年来最畅快的笑容：“清玄观培养出您这样的济世之才，功德无量。我给清玄观捐一千万，用于修缮道观，改善修行环境，再设一个永久性的慈善基金，资助观里收养的孤儿。这笔钱，您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林晚沉默片刻，终于微微颔首，对着陈老躬身行礼：“多谢陈老。我代师傅和清玄观的同门，谢谢您的善举。”

    陈老连忙扶起她，眼底满是欣赏与敬佩。

    除了捐资清玄观，陈老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提议。

    他将林晚请进内堂，让顾景琛也一起坐下，郑重地说道：“林堂主，您的本事，不该只局限在国内。我在东南亚华侨圈待了几十年，认识的人不少。那边有很多华侨，都和当年的我一样，深受南洋邪术、阴煞的困扰，却找不到靠谱的正统风水师医治。那些当地的大师，不是坑蒙拐骗，就是邪门歪道，根本信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林晚：“我想请您赴东南亚出诊，帮帮那些受困扰的华侨。同时，也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华的正统风水术，远比那些邪门歪道厉害得多。”

    林晚沉吟片刻。

    东南亚，南洋邪术，阴灵降，降头师……那些她只在典籍里读到过的东西，如今正在向她发出邀约。

    修行之路无国界。只要是能济世救人，无论在哪里，都是她的分内之事。

    她抬起头，对上陈老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好。等我处理完云城的事务，便随您赴东南亚。”

    陈老闻言，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知道，清晚堂的薪火，即将跨越国界，照亮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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