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时辰，对凡人而言是一昼夜，对修士而言是一次短暂调息。
但对此刻正在归墟之门投影边缘区埋头采矿的天命老人来说，这十二时辰，是他三万年来最心神不宁的十二时辰。
暗金色的命运罗盘碎片悬浮在他身侧，罗盘表面那根指针正以违反一切因果律的方式疯狂旋转。
这是有人正在以极高权限追踪他的坐标，且追踪者与他的因果纠缠深到无法屏蔽。
“枯木师弟的因果溯源术……”天命老人喃喃，“你终究还是把这道符文传给外人了。”
他放下手中那块刚采下的归墟寒铁原矿，枯槁的手指轻抚罗盘表面。
三万年前，他与枯木同拜一师，一个修命运，一个修枯荣。
师父临终前将星盟托付给他们师兄弟三人。
老大星穹掌实权，老二天命掌谋略，老三枯木掌传承。
说好要一起守住星盟的。
说好要一起见证诸天平定的。
说好谁都不许先死的。
天命老人闭上眼。
三息后，他重新睁眼，面容已恢复古井无波。
“罢了。”他轻声道，“该来的总要来。”
他收起罗盘碎片，将采下的寒铁矿石仔细码放在虚空中的临时储物阵中，然后整了整衣冠，负手而立。
目光，望向那片灰黑色雾气深处的某处虚空。
一息。
两息。
三息。
虚空如水面泛起涟漪，一道素白身影从容踏出。
柳玉。
她今日依旧一袭素白长裙，未着战袍，未佩圣钥，甚至连混沌五行神轮都收敛至无形。
但正是这种返璞归真的姿态，让天命老人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她比三日前在建木秘境时，更强了。
不是修为上的强，是道心层面的蜕变。
“柳盟主大驾光临。”天命老人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如老友叙旧，“老夫这归墟之门边缘区，蓬荜生辉。”
柳玉没有寒暄。
她只是静静打量四周。
这片位于归墟之门投影边缘的虚空，景象诡异得难以言喻。
脚下是灰黑色的归墟物质凝聚成的“地面”，质地如凝固的沥青，踩上去会留下深达三寸的足印，但足印会在三息内自行抹平。
头顶是倒悬的归墟之门虚影，门缝裂开三指宽，不断渗出细如发丝的归墟气息。
四周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暗金色矿石，正是天命老人这三日来的劳动成果。
“一斤三两。”柳玉看向那堆矿石，“前辈三日采了这些，效率略低。”
天命老人嘴角抽搐。
他活了三万多年，第一次被人当面嫌弃采矿效率低。
“柳盟主有所不知。”他强压情绪，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归墟寒铁生于归墟物质与诸天法则的摩擦边界，每块矿石都要在门轴转动的瞬间才能剥离。”
老夫等三个时辰才能等到一次门轴震颤，一次震颤只能采三息。
“所以前辈需要辅助工具。”柳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本宗可借你一道‘四象镇压符’，镇压门轴使其震颤频率提升十倍。”
代价是，你采的寒铁，本宗要六成。
天命老人沉默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
“柳盟主，你可知老夫这三日在此地，不仅要躲避归墟物质的侵蚀，还要分心屏蔽因果追踪，还要。”
“所以前辈需要更好的工作环境。”柳玉再次打断，“本宗可在你采矿区域布设‘时空稳固阵’，隔绝归墟物质侵蚀，同时加速局部时间流速。”
条件是，你采的寒铁，本宗要七成。
天命老人不说话了。
他盯着柳玉，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哪怕一丝玩笑的意味。
没有。
她是认真的。
“柳盟主，”天命老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老夫好歹是星盟大长老，三万年布局的幕后执棋者，你让老夫替你采矿，还要分走七成。”
“八成。”柳玉淡淡道。
天命老人闭嘴。
三息后，他面无表情地点头。
成交。
柳玉满意颔首，抬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枚玄黄色的符箓。
符箓巴掌大小，表面流淌着三百六十五道承载道纹，正是玄武圣钥炼制时她顺手推演出的副产品四象镇压符·玄武专版。
虽然只是简化版，但镇压区区一道归墟之门投影的门轴，绰绰有余。
“此符可镇压门轴三十日。”柳玉将符箓递过去，“三十日后失效，届时本宗会来取寒铁，顺便。”
她顿了顿。
借前辈手中的天梯令碎片一用。
天命老人接过符箓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柳玉。
柳玉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说借一块灵石。
“柳盟主，”天命老人声音微沉，“天梯令碎片共三枚，万族盟战神殿主有一枚，朱雀世家祖地有一枚残片，老夫手中这枚是唯一完整的。”
你要借，可以。
但总得有个说法。
“有。”柳玉点头，“枯木老人还活着。”
天命老人瞳孔骤缩。
这是他三万年来，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你……你说什么？”
“他守在建木秘境七千年，以残魂温养建木神枝与始祖嫩芽，等一个能替他走出秘境的人。”柳玉语气平静，“本宗替他走出了那一步。”
作为交换，他给了建木神枝，给了生命道种，给了因果溯源术。
还让本宗带句话给你。
天命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柳玉，那双洞彻命运长河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茫然的寂静。
“他说。”柳玉一字一顿。
三万年了，你欠师父、欠星穹、欠星盟所有人的那个解释。
他等你亲口告诉他。
归墟之门投影边缘区，陷入了死寂。
归墟物质凝固成的地面不再抹平足印，因为柳玉没有移动。
门轴不再震颤，因为天命老人忘记催动罗盘碎片。
甚至那些漂浮的寒铁矿石，都停止了缓慢的自转。
良久。
天命老人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枯木，与三万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执掌命运罗盘的星盟二长老，判若两人。
“他还恨我吗？”
柳玉摇头。
他说他不恨你。
他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
天命老人沉默。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暗金色的罗盘碎片。
碎片表面，三万年不曾显化的因果丝线，此刻正疯狂交织、重组。
那是命运长河在回应他的情绪波动。
三万年的愧疚、三万年的隐忍、三万年的不敢面对。
“当年……”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星穹决战前夜来找我。”
他说他推演到了吞星之种的终极真相。
那东西不是武器，是引信。
革新派那些疯子以为自己在创造对抗归寂大劫的底牌，实际上是在加速宇宙的死亡。
他决定引爆天命罗盘，与革新派九成高层同归于尽，把吞星之种放逐归寂之海。
但他不放心。
天命老人顿了顿。
他不放心枯木。
枯木是师父最小的弟子，入门最晚，性子最纯。
星盟内乱那年，他才大乘初期，连自己的道都没有完全悟透。
星穹怕他冲动，怕他跟着革新派陪葬，更怕他跟着老夫陪葬。
所以星穹给了老夫一个任务。
他抬起头，看向柳玉。
活着。
背负叛徒的骂名，活到吞星之种被彻底净化那天。
活到归墟之门被重新封印那天。
活到能亲口告诉枯木真相那天。
他顿了顿，惨然一笑。
老夫活了。
活了三万年。
却始终不敢踏出这一步。
柳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碧色的玉瓶，轻轻放在那堆寒铁矿石旁。
玉瓶透明，瓶中封存着一缕细如发丝的翠绿光芒。
那是建木秘境那截万年不腐的神树残根上，萌发出的第一粒嫩芽的气息。
天命老人看着那缕翠绿，眼眶渐渐泛红。
“他……”
“他在等你去。”柳玉说，“三十年后归墟之门正式开启时，本宗会带他一起来。”
届时，你可以亲口告诉他。
天命老人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手，将那枚完整的天梯令碎片从罗盘边缘取下，轻轻放在柳玉掌心。
“此物老夫留了三万年，本是想等自己重塑肉身后，亲自去九重天秘境第九层，取那口灵泉中的九天清露。”
老夫欠师父一滴清露。
他老人家临终前说，天命之道太虚，需以清露涤魂，方能真正触碰到命运长河的源头。
老夫没来得及去。
他顿了顿。
现在，请你替老夫去。
柳玉握紧天梯令碎片，微微颔首。
本宗会取回九天清露。
届时分你三滴，你自己去祭奠师父。
天命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多谢。
但那双洞彻命运长河三万年的眼睛，此刻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释然。
柳玉离开归墟之门投影边缘区时，储物戒中多了三样物品。
一枚完整的天梯令碎片。
一斤三两归墟寒铁原矿。
以及天命老人最后塞给她的、一枚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暗金色令牌。
那是星盟“盟主令”的残片，星穹盟主当年佩戴的信物。
“此物你留着。”天命老人说，“三十年后的归墟之门正式开启，门后有三重考验，是星穹当年留下的。”
持此令者，可免第一重。
至于第二重、第三重。
他顿了顿。
老夫相信你能过。
柳玉没有推辞。
她将令牌收入储物戒，与四圣钥并列。
然后她转身，一步踏入虚空。
身后，归墟之门投影边缘区，那道玄黄色的四象镇压符已开始生效。
门轴震颤频率提升十倍，寒铁矿石如雨点般从虚空裂隙中剥落。
天命老人负手而立，看着那些矿石。
又看着那枚悬浮在身侧的、此刻已停止疯狂旋转的命运罗盘碎片。
他轻声说。
“枯木师弟……”
“三万年了。”
“师兄对不起你。”
他弯腰，捡起第一块寒铁矿石。
那块矿石暗金色的表面，悄然滑落一滴晶莹的水痕。
那不是归墟物质凝结的露珠。
那是三万年来，星盟二长老第一次流下的悔恨的泪。
浮陆基地，星枢塔顶层。
柳玉踏出虚空裂隙，慕芊雪已在观星台恭候。
“宗主，您去了归墟之门？”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柳玉点头，“催了催工期。”
她将一斤三两归墟寒铁矿石取出，放入星钥宝库的专属储物架。
“天命老人采的？”
“他采的。”
“他……愿意？”
柳玉想了想，如实回答。
起初不太愿意。
后来愿意了。
慕芊雪没有追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默默在记事玉简上添了一笔。
归墟寒铁库存：一斤三两。
来源：天命老人。
然后她抬头。
“宗主，远征九重天秘境的所有准备已就绪。”
朱雀世家、空冥族、天衍宗、七杀魔宗、白虎世家、玄武一族均派出了最强阵容。
万族盟战神殿主亲自携天梯令碎片前来，说是。
说是想亲眼看看，能把天命老人逼到自愿采矿的柳盟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柳玉嘴角微勾。
战神殿主倒是会说话。
让他等着。
三日后远征时，自然能见到本宗。
慕芊雪领命退下。
柳玉独自站在观星台，俯瞰下方灯火通明的浮陆基地。
她抬手，那枚完整的天梯令碎片从储物戒中飞出，悬浮在她掌心。
碎片通体乳白，形似三十六阶天梯的缩影，每一阶都铭刻着玄奥的空间道纹。
这是上古时期星盟耗费三万年、倾尽九重天秘境探索成果才炼成的通行凭证，总共只有三枚。
一枚在战神殿主手中。
一枚是朱雀世家的残片，已修复。
一枚在她手中。
三枚齐聚，便可开启通往九重天秘境第九层的“天梯之路”。
“九天清露……”柳玉轻声自语。
她闭目，神识沉入四象星钥内部那方小千世界。
青龙秘境中央的乙木灵泉中，那柄青龙圣钥胚胎正静静沉睡，等待最后一滴净化之源的唤醒。
“快了。”
她睁开眼，将天梯令碎片收入储物戒。
窗外，灵界的夜空繁星如海。
八百万光年外，九重天秘境的第一重入口，正因天梯令碎片的靠近而缓缓震颤。
沉睡在秘境深处的某些古老存在，感应到了那三枚令牌即将齐聚的气息。
它们睁开眼。
有的是期待。
有的是恐惧。
有的是贪婪。
“天梯令……”
“三万年了……终于又有人凑齐了……”
低语在九重天穹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