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正刻。
浮陆基地上空，三百六十五座星门同时洞开。
每一座星门都通往不同的方位。
有的是各势力祖地的快速通道，有的是灵脉节点的临时传送阵，有的则是纯粹的战争折跃门，用于紧急兵力投送。
但此刻，所有星门的出口都指向同一个坐标。
灵界正上方，八百七十三万光年处。
九重天秘境，第一重入口。
柳玉踏着虚空莲台，从星枢塔顶缓缓降临时，五万远征军已列阵完毕。
不，不是五万。
她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阵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七万三千人。
比建木秘境之行多了两万三千。
名单上多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万族盟战神殿主亲率三千战神卫压阵。
此前一直以“闭死关”为由婉拒征伐的三家隐世宗门，各派了一位合体后期太上长老。
甚至连远在灵界边缘、素来不参与任何势力的散修联盟，都派出了七位成名已久的老怪。
“消息传得倒快。”柳玉轻声道。
慕芊雪立在她身侧，垂首道。
“建木秘境一战，宗主收服枯木老人、兵不血刃取得建木神枝的消息已传遍灵界。”
如今所有势力都清楚，跟着盟主出征，有肉吃。
况且，战神殿主亲至，本身就是万族盟释放的信号。
九重天秘境第九层的九天清露，他们势在必得。
柳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下方那七万三千双眼睛。
有狂热，那是追随她连战连捷的星钥同盟老兵。
有审视，那是初次合作、尚在掂量她成色的隐世宗门长老。
有贪婪，那是冲着九天清露、冲着战后分润来的投机者。
也有恐惧，那是对九重天秘境凶名发自本能的畏惧，以及对她这位“柳盟主”捉摸不透的忌惮。
“怕就好。”柳玉轻声说。
怕，才会听话。
她踏前一步。
七万三千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她一身。
“诸位可知，九重天秘境是何所在？”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问自答。
三万年前，星盟在此开辟诸天第一试炼场。
每一重天都是一道筛选，筛选根骨、筛选悟性、筛选道心、筛选命格。
能登顶第九重者，三万年来不过七人。
那七人，如今皆是诸天万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其中一位，诸位都认识。
万族盟创始盟主，道号“天衡”，渡劫期，已飞升三千年。
全场寂静。
渡劫期。
那是超越大乘、触摸飞升门槛的境界。
三万年来，灵界只有天衡一人踏足那个领域。
而他，曾登顶九重天。
“所以，”柳玉淡淡道，“本宗今日把话挑明。”
九重天秘境，不是建木秘境那种靠谋略可取的宝库，也不是血海魔域那种靠蛮力可破的魔窟。
它是一座考场。
考官是星盟历代先贤留下的法则烙印。
考题是，你有无资格，触碰诸天万界最本源的净化之力。
她目光扫过全场。
本宗不会替任何人作弊。
登天梯者，需自承其重。
死在天梯上，星钥同盟会抚恤你的亲眷三百年，但不会为你复仇。
因为你死于自己的选择。
而选择。
柳玉一字一顿。
是登天梯的第一道考题。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投机者，此刻脸色惨白。
那些原本审视警惕的隐世宗门长老，此刻神色凝重。
那些原本狂热追随的老兵，此刻眼中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决意。
因为他们听懂了。
柳玉不是在劝退。
她是在筛选。
筛掉那些以为“跟着盟主混就能躺赢”的投机者。
筛掉那些遇到危险第一个跑的懦弱者。
筛掉那些道心不坚、连直面死亡的勇气都没有的废物。
留下的，才是真正能陪她走到归墟之门深处的精锐。
“现在。”
柳玉抬手，四象星钥从眉心飞出。
钥身四枚图腾同时亮起，青、白、红、黄四色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横贯三千里的四象星图。
星图中央，一扇高达百丈、通体由法则符文铸成的光门，轰然洞开。
门后，是九重天秘境第一重入口。
“愿随本宗登天梯者。”
柳玉转身，一步踏入光门。
踏此门。
她身后，七万三千人沉默三息。
然后，第一个身影踏入光门。
是战神殿主。
这位活了四万年的老牌合体巅峰，身披暗金战甲，腰间悬着那柄斩过十七位大乘妖王的噬魂战剑。
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柳玉，只是平静地迈步，踏入光门。
门后，青碧色的天光吞没了他的背影。
第二个，是玄武老祖玄镇岳。
他失去了本命晶核，修为跌落至合体中期，但每一步踏出都如山岳移动，沉重而不可动摇。
第三个，是朱雀世家朱烈。
他周身涅盘真火熊熊燃烧，眼中倒映着九重天穹顶的方向。
那里，传说有朱雀始祖涅盘时遗落的一根尾羽，若能寻回，朱雀世家将迎回完整的始祖传承。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七万三千人，如同决堤的洪流，沉默而坚定地涌入光门。
没有人后退。
因为柳玉已经把话说绝。
这是自己的选择。
死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不怨天不尤人。
而活下来的人。
将见证诸天万界三万年来，第八个登顶九重天的奇迹。
九重天秘境，第一重。
当柳玉踏出光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灵气，而是虚无。
一种极其诡异、极其霸道的法则压制。
它没有形态，无色无味，甚至察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但它确实存在，如同一只无形巨手，将每一个踏入者的修为、法则、神通，尽数按回丹田深处。
“我的修为，跌落到炼虚期了！”有人惊呼。
“不止修为，法则感悟完全调用不了！”另一人脸色惨白。
我感应不到火之法则了。
“神识也被压制了！只能外放三丈！”
恐慌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七万三千人，都是至少化神后期的精锐，放在灵界任何一处都是震慑一方的强者。
但此刻，他们如同被拔去獠牙的猛兽，茫然四顾，不知该如何应对。
“慌什么。”
平静的声音，如冰水浇灭所有躁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玉正负手立于最前方，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没有开启任何护体神通。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任凭那股无形巨手，将她的修为从合体圆满一路压制。
合体后期、合体中期、合体初期、炼虚圆满、炼虚后期。
最终，稳稳停在炼虚中期。
比任何人都高。
“这是第一重天的考题。”柳玉淡淡道，语气如在讲解功法。
星盟称之为“法则归墟”，以九重天秘境的先天禁制，模拟归墟之门内部的法则压制环境。
在此地，一切外来法则都会被压制、同化、直至归墟。
压制幅度与修为成正比，修为越高，压制越狠。
她顿了顿。
本宗被压制了两个大境界，从合体圆满跌至炼虚中期。
战神殿主被压制了三个大境界，从合体巅峰跌至炼虚初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连战神殿主都被压到炼虚初期。
那他们这些原本只有炼虚期、甚至化神期的修士。
“所以，”柳玉环视全场，“这一关，考的从来不是修为高低。”
考的是。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细如发丝的混沌气息。
那是她体内唯一没有被压制的力量。
不是因为混沌法则高于九重天禁制，而是因为。
她主动将四象本源尽数收敛至识海深处的星钥小千世界，只留一缕最本源的混沌之力在外。
这不是对抗压制。
这是顺应压制，在压制的缝隙中寻找生机。
考的是，你们能不能在失去一切倚仗后，依然敢往前走。
她将那缕混沌气息打入虚空。
气息如游鱼，在无形的压制领域中蜿蜒前行，三息后，没入千丈外的一处空间节点。
“嗡——！”
节点亮起。
那是一枚悬浮在虚空中的、通体透明如水晶、内部流淌着无数细密法则纹路的碎片。
天道碎片。
第一重天法则压制领域的能量核心。
众人怔怔看着那枚碎片，又怔怔看着柳玉。
他们以为这一关要硬扛压制、以炼虚期修为强行闯关。
柳玉却告诉他们。
这一关，可以破。
只需要找到核心，然后。
“敢问柳盟主，”战神殿主沉声开口，“此物如何处置？”
他问的是“处置”，不是“破解”。
因为他清楚，以柳玉的性格，既然能轻描淡写找到核心，必然已有成算。
果然。
柳玉看着那枚天道碎片，淡淡道。
两个选择。
第一，本宗以四象之力强行摧毁它。
第一重天压制领域崩溃，所有人恢复修为，可以毫发无损进入第二重。
众人眼睛一亮。
“但——”柳玉话锋一转。
摧毁天道碎片，会引发九重天秘境的本源反噬。
第二重到第九重的禁制强度会提升三倍，且秘境会在三十日后永久关闭。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三十日时间登顶。
逾期，困死于此。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日登九重天。
开什么玩笑。
三万年来登顶的那七人，最快的也用了三百六十五日。
“第二个选择呢？”战神殿主问。
柳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枚天道碎片。
看着它内部流淌的法则纹路。
看着它在她的混沌气息滋养下，从微微震颤，到渐渐平稳。
然后，她开口。
第二个选择。
她抬手，掌心灵光一闪。
青龙圣钥胚胎从青龙秘境中飞出，悬浮在她身侧。
那柄青碧色的钥匙雏形，表面三千七百道世界脉络正缓缓流转，每一道都在渴望被“唤醒”。
“本宗将此胚胎，暂寄于此。”
以天道碎片为温床，以第一重天的法则压制为养分，助它温养七日。
七日之后，本宗会回来取。
届时，胚胎中的建木道韵将与天道碎片建立永久链接。
第一重天的压制领域不会消失，但会从“筛选”转为“滋养”。
任何踏入此地的修士，都将在此接受法则压制的淬炼，而非被淘汰。
换言之。
此地将成为星钥同盟的专属试炼场。
全场死寂。
然后，战神殿主第一个开口。
“此计可行？”
“可行。”柳玉点头。
代价是，本宗将在七日内无法动用青龙圣钥的力量，且胚胎若在此过程中受损，需重新炼制。
收益是。
她看向那枚天道碎片，嘴角微勾。
三十年后归墟之门开启时，星钥同盟的每一名修士，都将在第一重天接受过至少三十日的法则压制淬炼。
届时，归墟物质对诸天生灵的最大威胁，修为压制，对他们而言，将形同虚设。
七万三千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柳玉在第一重天落下的这枚棋子，根本不是为今日。
是为三十年后的归墟之战。
是为那场决定诸天万界存亡的终极战役，提前三十年布下的练兵场。
“柳盟主。”战神殿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重。
万族盟愿出资，在此地建立永久传送阵。
“我朱雀世家愿派三位长老常驻，以涅盘真火温养天道碎片。”朱烈紧随其后。
“玄武一族愿以玄黄大阵加固此处空间节点。”玄镇岳沉声道。
“白虎世家愿留下三百精锐，作为第一批淬炼者。”战天穹抱拳。
“空冥族……”空玄正要开口。
柳玉抬手制止。
“不急。”
她将青龙圣钥胚胎轻轻放置在天道碎片旁，以一缕混沌气息牵引二者缓缓融合。
七日之后，胚胎温养完成，再议驻守人选。
“现在。”
她转身，看向第一重天尽头，那道通往第二重的光门。
该去第二重了。
她踏空而起。
身后，七万三千人如潮水般跟随。
这一次，没有人再恐慌。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跟着这位盟主，不是躺赢。
是在每一步，都被她算无遗策地推着走。
而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
跟紧，别掉队。
第一重天尽头，光门前。
柳玉驻足。
她没有立刻踏入，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枚悬浮在虚空中的天道碎片。
碎片旁，青龙圣钥胚胎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与其建立第一缕链接。
那缕链接细如发丝，青碧如玉。
那是建木始祖三万年后的第一道新芽。
也是她为三十年后的归墟之门，埋下的第一枚棋子。
“第二重天。”
柳玉轻声说。
她一步踏入光门。
身后，光门缓缓闭合。
第一重天重归寂静。
唯有那枚天道碎片，在永恒的虚无中，与一柄沉睡的钥匙胚胎，彼此温养。
七日。
三十日。
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