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黄昏。

    靖安王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云芷、赤璃、墨影、周嬷嬷，以及二十名精选暗卫齐聚，人人面色肃然，目光坚毅。

    桌上摊着城北砖窑的详细沙盘，以黏土塑出地形，插着小旗标注敌我位置。墨影手持细棍，指着沙盘讲解：

    “砖窑位于城北二十里，荒废多年，四周是乱葬岗，入夜后罕有人至。

    主窑洞深三丈，内有三条岔道，可通往不同方向。

    三皇子若在此交易，必会将人马分作三部分：一部分在窑洞内交易，一部分在窑外警戒，还有一部分……应会埋伏在周围乱葬岗，以防不测。”

    他顿了顿，看向云芷：“王妃，我们的人也已分作三队。一队十人，由属下带领，潜伏在窑洞东南侧乱葬岗，负责擒拿交易双方人证；

    二队六人，由赤璃姑娘带领，潜伏在西南侧，负责应对突发状况，并保护王妃安全；

    三队四人，由周嬷嬷指挥，在砖窑五里外接应，若有不测，立即发信号，林老将军旧部的一千兵马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云芷点头：“三皇子手中应有‘腐骨毒’，赤璃姑娘，你那日所见光罩，可能抵挡此毒？”

    赤璃挠头：“我也不太清楚。那光罩是玉佩自发形成的，我只会控火，不会用那个。不过……”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赤红色的珠子：“这是我们赤炎族的‘避毒珠’，以火山熔岩中特有的赤晶石制成，佩戴在身上，可避百毒。我带了二十颗，刚好每人一颗。”

    墨影拿起一颗珠子细看，入手温热，隐隐有红光流转：“此物当真能避‘腐骨毒’？”

    “应该能。”赤璃不太确定，“反正我们族里人进毒瘴林都戴这个，从没中过毒。”

    云芷沉吟片刻：“有总比没有好。每人佩戴一颗，以防万一。”

    暗卫们领了避毒珠，贴身藏好。

    周嬷嬷又呈上几套黑衣劲装：“这是特制的夜行衣，内衬缝了软甲，可防寻常刀剑。袖口、衣襟处藏了毒针、迷药，危急时可使用。”

    众人换上衣装，检查兵器。云芷也将常用毒粉、金针、匕首等物一一佩好。最后，她取出那只装着“腐骨毒”解药的玉瓶，倒出两颗，一颗自己服下，一颗递给赤璃。

    “这是解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可免疫‘腐骨毒’。”云芷解释，“对方若用毒，我们至少有缓冲时间。”

    赤璃吞下药丸，咂咂嘴：“有点苦。”

    一切准备就绪，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更鼓声传来，戌时了。

    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三个时辰。

    云芷屏退众人，只留赤璃在书房。她从怀中取出完整玉佩，托在掌心。五块碎片齐聚后，玉佩的感应能力大大增强，此刻，她能清晰感知到三块碎片的方位：

    一块在自己手中；一块在赤璃身上；一块在遥远的西北方向，气息冰冷如霜；还有三块……竟都在京城范围内！

    一块在皇宫御花园——那是已取得的第四块；一块在城北方向，气息微弱，似被什么遮蔽；还有一块，竟在……靖安王府附近？

    云芷心头一跳。第六块碎片，就在京城，而且离她很近！

    “怎么了？”赤璃察觉她神色有异。

    “第六块碎片，在京城。”云芷低声道，“而且，离王府不远。”

    赤璃眼睛一亮：“那去找啊！六块齐聚，说不定能解锁什么新能力，明天打架更顺手！”

    云芷摇头：“来不及了。碎片气息被遮蔽，定是有人刻意隐藏。能在京城做到这一点的，不是太子就是三皇子。他们或许已知道碎片的存在，甚至……已控制了第六位继承者。”

    赤璃脸色一沉：“那怎么办？”

    “先应付明日之战。”云芷收起玉佩，“碎片之事，战后再说。”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一只灰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竹筒，筒口封着金漆——是边境的加急密信！

    云芷心头一紧，连忙解下竹筒。信是萧绝副将所写，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

    “王妃钧鉴：孙老大夫已携解药抵达，王爷服下后毒素暂缓，但仍未苏醒。

    军医言，王爷中毒太深，需连续服药三日，方有转机。然军中药材短缺，解药仅三颗，恐难维持。又，苍狼国大军似有异动，恐在近日发动总攻。

    末将等誓死守卫大营，但若王爷不醒，军心恐溃。万望王妃在京周旋，速筹药材，支援前线。万分火急！”

    信末，还附了一份急需药材清单。

    云芷握紧信纸，指节泛白。解药只有三颗，不够！萧绝需要更多解药，需要更多药材！而前线军情紧急，若萧绝不醒，大军群龙无首，必败无疑！

    “出什么事了？”赤璃问。

    云芷将信递给她，赤璃看完，也是面色凝重：“三天时间，要筹齐这些药材，还要炼解药……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云芷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光已恢复冷静，“周嬷嬷！”

    周嬷嬷应声而入。

    “立即动用王府所有银两，在京中、周边城镇收购清单上的药材，有多少收多少，价格不论。”

    云芷语速极快，“另，派人去陈侍郎府上，请他协调户部，从太医院调拨一批药材，就说前线急用，我以凤令为凭。”

    “是！”周嬷嬷匆匆退下。

    云芷又看向赤璃：“赤璃姑娘，炼药需你相助。但明日之战……”

    “我分得清轻重。”赤璃正色道，“你先炼药，我替你护法。明天打架，我照样能去。”

    云芷摇头：“炼药需全心投入，不能分心。明日之战，你与墨影同去，我留下炼药。”

    “那怎么行！”赤璃急道，“三皇子要杀的是你，你不去，他们岂会现身？”

    “我会去。”云芷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栩栩如生，“让翠儿戴上面具，扮作我的模样，与你们同去。

    三皇子要的是我的命，见‘我’出现，必会动手。届时你们见机行事，擒拿人证即可。”

    赤璃一愣：“这……太危险了！翠儿不会武功，万一……”

    “翠儿与我身形相仿，且熟悉我的言行举止，是最合适的人选。”

    云芷语气坚定，“我会给她防身之物，墨影也会重点保护她。况且，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取证，不是硬拼。若能当场擒获三皇子与漕帮交易人证，便是大功告成。”

    赤璃还想说什么，云芷已起身：“时间紧迫，我这就去炼药。赤璃姑娘，你去帮周嬷嬷筹备药材，两个时辰后，炼药房见。”

    说罢，她转身走向炼药房，背影决绝。

    赤璃望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终究没再劝阻。她知道，云芷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这一夜，靖安王府灯火通明。

    炼药房里，炉火重燃。云芷按《南疆毒经》所载，将药材一一处理、配伍、投炉。赤璃在一旁控火，手法更加精妙，火候分毫不差。

    周嬷嬷带人在京城各处奔走，收购药材。陈侍郎接到消息，连夜入宫请旨，从太医院调拨出大批珍稀药材，亲自送至王府。

    翠儿在房中试穿夜行衣，戴上面具。铜镜中映出的，赫然是云芷的脸。她有些害怕，却强作镇定，反复练习云芷的步态、语气、神情。

    墨影与暗卫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磨利刀剑，擦拭弩箭，将毒针迷药装入特制机括。

    更漏滴答，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丑时、寅时……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炼药房中金光再起。炉底躺着六颗金色药丸，比前次更加圆润通透，异香弥漫整个房间。

    成了！又一批解药！

    云芷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连续两日两夜不眠不休，内力消耗殆尽，她已到极限。赤璃也是摇摇晃晃，全靠扶着墙壁才没倒下。

    “快……快派人……送药……”云芷哑声道。

    周嬷嬷早已等候在外，接过玉瓶，郑重道：“王妃放心，老奴亲自送药，定在三日内抵达边境！”

    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云芷瘫坐在椅中，闭目喘息。赤璃递过一碗参汤，她勉强喝了几口，才缓过些气。

    “你还好吗？”赤璃担心地问。

    “死不了。”云芷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已亮，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地面。

    今日，便是决战之日。

    “翠儿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墨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翠儿姑娘已扮作王妃模样，正在前厅等候。”

    云芷起身，整理衣襟。虽然疲惫至极，但眸光依然清明坚定。她走到前厅，见到翠儿——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穿着同样的夜行衣，连站姿神态都有七分相似。

    “小姐……”翠儿有些紧张。

    “别怕。”云芷握住她的手，将一只锦囊塞入她怀中，“这里面有三包毒粉，两枚烟雾弹。危急时撒出毒粉，扔出烟雾弹，可拖延时间。墨影会保护你，赤璃姑娘也在，你们见机行事，保命第一。”

    翠儿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云芷又看向墨影：“一切按计划行事。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属下遵命。”

    最后，她看向赤璃：“赤璃姑娘，拜托了。”

    赤璃咧嘴一笑：“放心，有我在，保你‘替身’平安归来。”

    众人准备出发。云芷送他们到府门口，望着二十余道身影翻身上马，消失在晨雾中。

    府门关上，院内重归寂静。

    云芷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天。朝霞如血，染红半边天空。

    今日，注定是个流血的日子。

    她转身回房，盘膝坐下，试图调息恢复内力。可心绪难宁，脑海中不断闪过萧绝昏迷的面容、边境浴血的将士、以及……那遥远而清晰的第六块碎片的感应。

    碎片就在京城，离她不远。

    是谁在控制它？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过了今日，一切或许都会不同。

    要么，太子与三皇子伏诛，朝堂清明，萧绝平安归来。

    要么，她与萧绝，皆葬身于此。

    没有第三条路。

    云芷闭上眼，掌心贴着怀中的玉佩。温热的触感传来，仿佛在给她力量。

    无论结局如何，她已尽力。

    接下来，只能交给天命。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