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婕妤住在凝香阁，离安康馆不远。
云芷到时，日头已西斜。阁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宫女在廊下打盹。
通报后，赵婕妤亲自迎出来。她年方十九，生得娇小玲珑，因连日失眠，眼下泛着青黑，更显憔悴。
“王妃怎么来了？”她有些惊讶，忙将云芷请进内室。
云芷落座，直接问道：“听说婕妤近日失眠严重，可请太医看过？”
赵婕妤苦笑：“看了，安神汤喝了十来日，不见好转。白日昏沉，夜里却睁眼到天明，人都快熬垮了。”
她说着，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眼中泪光盈盈。
云芷仔细打量她脸色，又为她诊脉。脉象虚浮，确是心肾不交之症，但......
“婕妤除了失眠，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多梦、心悸，或是......精神恍惚？”
赵婕妤想了想：“梦是多的，且都是怪梦。至于恍惚......有时说着话，会忽然忘记要说什么，得愣半天。”
这症状，不太对劲。
云芷心中疑虑更重。寻常失眠不会导致记忆恍惚，除非......
“婕妤近日饮食可有异常？或用了什么特别的汤药、熏香？”
“饮食都是照旧。”赵婕妤道，“倒是沈婕妤好心，说她那儿有安神秘方，要为我重新配药。说是今日或明日送来。”
今日或明日。
云芷眸光一凛。沈若雁方才说“明日”，可听赵婕妤这意思，很可能是今晚。
正想着，外头宫女通报：“婕妤，安康馆的医官来了，说是送安神汤。”
来了！
云芷与赵婕妤对视一眼，赵婕妤道：“请他进来。”
医官捧着食盒入内，见云芷在座，明显一愣，行礼都有些不自然。
“王妃也在。”
“凑巧来看看赵婕妤。”云芷微笑，“医官送的是安神汤？”
“是。”医官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褐色汤药，“沈婕妤特意为赵婕妤调配的，嘱咐要趁热服用。”
药碗放在桌上，热气袅袅。
云芷起身走过去，笑道：“我闻闻是什么方子。”
她端起药碗，凑到鼻尖。汤药气味浓郁，混着枣仁、茯苓的清香，乍闻并无不妥。
但就在这一瞬，怀中凰玉骤然发烫，烫得她心口一悸。
这药有问题！
云芷强压心惊，面上不动声色，反而赞道：“好方子，枣仁安神，茯苓健脾，都是上品。”
她说着，手指微微一抖——
“哎呀！”
药碗从手中滑落，“哐当”摔在地上，汤汁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王妃小心！”赵婕妤惊呼。
医官脸色大变，下意识要上前，又硬生生止住脚步。
云芷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手滑了。这碗药......真是可惜了沈婕妤一番心意。”
她说着，目光飞快扫过医官。只见他面色发白，眼神躲闪，额角甚至渗出冷汗。
这般反应，绝不仅仅是惋惜一碗药。
赵婕妤忙道：“一碗药而已，王妃没伤着就好。”又对宫女道，“快收拾了。”
宫女上前清扫碎片。云芷退到一旁，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凰玉还在发烫，提醒她方才那碗汤药有多危险。
“医官，”她忽然开口，“这药方里，可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我闻着气味，似乎比寻常安神汤......甜一些。”
医官身子一颤，强笑道：“王妃说笑了，就是寻常方子，许是加了甘草，有些回甘。”
“是么。”云芷不再追问，转而看向赵婕妤，“药既洒了，今日便不服了。婕妤好生歇着，我明日让人送些芷兰堂的安神香来，比汤药温和些。”
赵婕妤感激道谢。
云芷告辞出来，走出凝香阁很远，才放缓脚步。
秋月跟上来，低声问：“王妃，那药......”
“有问题。”云芷声音冰冷，“去查，安康馆近日都进了什么药材。尤其是曼陀罗、罂粟这类......能致人神智昏乱的东西。”
秋月一惊：“沈婕妤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云芷望向安康馆方向，暮色中那座宫苑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兽，“后宫争宠，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只是用毒害人，未免太下作了。”
她想起沈若雁温婉的笑脸，心底生寒。
那样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竟藏着如此狠毒的心肠。若非凰玉预警，赵婕妤今夜服下那碗药，后果不堪设想。
“王妃，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秋月问。
云芷沉吟片刻：“你立刻去找萧绝，将今日之事告诉他，让他加派人手盯紧安康馆。另外......”
她顿了顿：“我要亲自去见皇上。”
“现在？”
“现在。”云芷斩钉截铁，“沈若雁今日失手，定会加快动作。必须在下次下手前，将她揪出来。”
她加快脚步，朝乾元殿方向而去。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宫道照得明明灭灭。云芷走在灯影里，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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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三年前刚回京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她跪在乾元殿外，求皇帝彻查母亲死因。
那时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如今，她有了萧绝，有了芷兰堂，有了要守护的人和事。
所以，更不能让沈若雁这样的人，在后宫肆意妄为。
乾元殿到了。内侍通报后，云芷被引入偏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放下朱笔：“这么晚来，有事？”
云芷跪下行礼，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从凰玉预警，到药碗打翻，再到医官的异常反应。
她没有直接指控沈若雁下毒，只说“事有蹊跷，恐有害及妃嫔安危，恳请皇上明察”。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他面容晦暗不明。
“沈婕妤......”他终于开口，“朕记得，她入宫三年，一直安分守己。设安康馆，也是为妃嫔们着想。”
“臣媳明白。”云芷低头，“正因如此，才更需查清。若真是误会，也好还沈婕妤清白；若真有人借安康馆行不轨之事，更要及早杜绝，以免祸及后宫。”
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云芷，你可知后宫为何总是风波不断？”
云芷一怔：“臣媳愚钝。”
“因为人心不足。”皇帝叹息，“有了衣食，想要宠爱；有了宠爱，想要权势；有了权势，又想要更多......永无止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沈家近年来在朝中势力渐长，沈婕妤若真有异心，恐怕不只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
这话意味深长。
云芷心中一动。是了，她只想到沈若雁害人是为争宠，却忘了沈家在朝中的动向。
若赵婕妤“病”了，她父亲必会分心。吏部侍郎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朕会下旨，让你协查此事。”皇帝转身，“但记住，要有真凭实据。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草率。”
“臣媳遵旨。”
云芷退出乾元殿时，夜已深了。宫道两旁灯火阑珊，偶有巡逻侍卫经过，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慢慢走着，脑中思绪纷杂。
皇帝那句“要有真凭实据”，既是支持，也是警告。沈家不是小门小户，动沈若雁，必会牵扯前朝。
这案子，不好查。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宫女模样的人匆匆跑来，见到云芷，扑通跪下：
“王妃！赵婕妤......赵婕妤出事了！”
云芷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婕妤她......她忽然呕吐不止，浑身发抖，这会儿已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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