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安康馆。
沈若雁坐在偏殿暖阁中，面前跪着一名中年医官。殿内药香弥漫，却掩不住一股子阴冷气。
“药调好了？”沈若雁问，声音轻飘飘的。
医官双手捧上一个白玉盒：“回婕妤，按您的吩咐，加了三钱曼陀罗粉，两钱迷迭香，还有一钱......罂粟膏。”
他话说得谨慎，额头却渗出细汗。
沈若雁接过玉盒，打开看了看。里头是淡褐色药膏，气味清香，与寻常安神膏无异。
“药效如何？”
“每日在汤药中加豆大一点，连服七日，便会精神恍惚，易受暗示。连服一月，则心智渐失，任人摆布。”
医官顿了顿，“只是......此药霸道，用久了恐伤根本，甚至痴呆。”
沈若雁合上盒盖，微微一笑：“本宫要的，就是这效果。”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株枯梅。已是初春，别的树都发了新芽，唯有这梅树枯死了，枝干扭曲如鬼爪。
就像这后宫，表面花团锦簇，底下尽是枯骨。
“赵婕妤近来，是不是常往皇后那儿跑？”沈若雁忽然问。
医官低头：“是。赵婕妤上月晋了位份，如今颇得皇后青睐。”
“青眼？”沈若雁嗤笑，“不过是看她父亲在朝中有些用处罢了。”
她转身，将玉盒放在案上：“听说赵婕妤近日失眠多梦，太医院开的安神汤不见效？”
医官会意：“是......臣可以重新为她调配汤药。”
“要用心。”沈若雁盯着他，“赵婕妤是后宫姐妹，身子不适，本宫理应关照。你明日就去她宫中请脉，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臣明白。”
医官退下后，沈若雁独自在暖阁中坐了许久。她拿起玉盒，指尖抚过冰凉的白玉表面，眼中神色复杂。
三年前入宫时，她也是满怀憧憬的。沈家虽不是顶级门阀，却也是清贵世家。她容貌才情俱佳，本以为能在后宫闯出一片天地。
可现实泼了她一盆冷水。
皇帝年近五十，早已过了贪恋美色的年纪。后宫妃嫔众多，各有依仗。她一个新人，无子无宠，很快便被淹没在深宫之中。
直到她想起家传医术。
沈家祖上出过太医，留下不少秘方。
她自幼聪慧，偷偷学了不少。入宫后，便以此为契机，向皇帝请旨设了安康馆，专为妃嫔调理身子。
这步棋走对了。安康馆让她在宫中站稳脚跟，也让她看清了这后宫的真相——所谓姐妹情深，不过是利益交换；所谓皇恩浩荡，不过是权衡之术。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守着那些无用的善良？
赵婕妤的父亲是吏部侍郎，近来在朝中与沈家一派多有龃龉。若赵婕妤在后宫“病”了，她父亲还有心思争权么？
沈若雁笑了，那笑容温婉，眼底却一片冰冷。
这时，宫女通报：“婕妤，靖安王妃来了。”
沈若雁神色一凝，迅速将玉盒藏入袖中，整理好表情：“快请。”
云芷进来时，带着一身春寒。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衫子外罩淡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却衬得眉眼越发清丽。
“沈婕妤。”她微微颔首。
“王妃快请坐。”沈若雁亲自斟茶，“今日怎么有空来安康馆？”
云芷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捧在手中暖着：“路过，想起婕妤这儿有上等的决明子，便来讨一些。近日眼涩，想配些明目茶。”
她说得随意，目光却在殿中扫过。
这安康馆她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阴气过重。今日尤其如此，药香里混着一丝甜腻气味，闻着有些头晕。
“决明子有的是。”沈若雁笑道，“我让医官去取最好的来。”
她唤来宫女吩咐，又转身与云芷说话：“听说王妃的芷兰堂，近日又在城南开了分店？真是越来越红火了。”
“不过是尽些本分。”云芷淡淡应着，目光落在沈若雁袖口。
那里微微隆起，似藏着什么东西。
沈若雁察觉她的视线，下意识缩了缩手，笑道：“对了，赵婕妤近日身子不适，我正在为她配安神药。王妃医术高明，不如帮我看看方子？”
她说着，取过案上一张药方递来。
云芷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方子很寻常，枣仁、茯苓、远志，都是安神常用药。剂量也适中，看不出问题。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方子很好。”她将药方递回，“只是赵婕妤若真是严重失眠，单靠汤药恐不够。针灸配合，效果更佳。”
“王妃说得是。”沈若雁接过药方，手指不经意拂过袖口。
就是这一瞬间，云芷忽然感到怀中一热。
是凰玉。
那块自她回京便贴身佩戴的古玉，此刻竟微微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云芷心头一震。凰玉有灵，遇毒物或险境时会示警。三年来，这玉只热过两次，一次是她误食相克之物，一次是遭遇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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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
她不动声色，端起茶盏作势要饮，却在凑近唇边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气味。
不是茶香，也不是药香。而是一种极淡的甜腻气，混在殿中浓郁的香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若非凰玉预警，她根本不会留意。
云芷放下茶盏，笑道：“这茶真好，是婕妤亲手调的？”
沈若雁道：“是宫里赏的雨前龙井，我加了些桂花蜜。”
桂花蜜。云芷眸光微闪。是了，那甜腻气很像桂花，却又多了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
她忽然起身：“坐了这许久，该回去了。决明子......”
“取来了。”医官正好进来，捧着一包药材。
云芷接过，道了谢，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了，赵婕妤的安神药，婕妤打算何时送去？”
沈若雁道：“明日吧。今日时辰不早了。”
“也是。”云芷点头，“那我不打扰了。”
她走出安康馆，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寒意。
凰玉仍在微微发烫，提醒她方才殿中的危险。
那甜腻气到底是什么？沈若雁袖中藏的又是什么？赵婕妤的“失眠”，真的只是寻常病症么？
一连串疑问在脑中盘旋。
秋月迎上来：“王妃，现在回府么？”
云芷沉吟片刻：“去赵婕妤宫中。”
“现在？”
“现在。”云芷看了眼手中那包决明子，声音低沉，“有些事，得亲眼看看才安心。”
她迈步向前，袖中的手轻轻握住凰玉。玉石温热，像一颗不安的心跳。
而身后，安康馆的殿门缓缓关上，将那一室药香锁在深处。
沈若雁站在窗边，看着云芷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玉盒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还是被她察觉了么......”
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旋即又被狠厉取代，“察觉又如何？无凭无据，你能奈我何？”
她转身，对医官道：“药膏再调制一份，要更隐蔽。还有，赵婕妤的汤药，今晚就送去。”
“今晚？”医官一惊，“可方才靖安王妃......”
“正是因为她来过，才要今晚送。”沈若雁冷笑，“云芷疑心重，明日定会再来。今晚下手，明日她便查不出什么了。”
医官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沈若雁独自站在殿中，暮色从窗棂渗入，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她想起入宫前母亲的嘱咐：“雁儿，后宫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想活下去，就得比别人狠。”
那时她还不懂，如今却明白了。
这深宫，果然是要吃人的。
而她，不想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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