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才人住在西六宫最偏僻的翠微轩。
这里离皇帝寝宫远，离皇后宫殿也远，平日少有人来。院中几竿瘦竹在风里瑟瑟作响，更添凄清。
沈若雁踏入院门时，李才人正坐在廊下绣花。见她进来，慌忙起身行礼，神色惶恐。
“沈姐姐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妹妹不必多礼。”沈若雁扶起她，笑容亲切，“前几日得了几匹好料子，想着妹妹肤色白，穿藕荷色定然好看，就送来了。”
秋月捧上锦缎。蜀锦质地细滑，色泽鲜亮，在昏暗廊下熠熠生辉。
李才人眼睛一亮，却不敢接：“这……太贵重了，妹妹受不起。”
“说什么傻话。”沈若雁亲自将锦缎塞进她手里，“咱们姐妹一场，有什么受不起的。妹妹入宫三年，还穿着去年的旧衣，我看着都心疼。”
这话戳中了李才人的痛处。她父亲只是个地方县令，俸禄微薄，还要养一大家子，哪有银钱打点宫里？这些年她的衣裳首饰，都是宫里按份例发的，陈旧寒酸。
“谢、谢谢姐姐……”她眼眶微红。
沈若雁趁热打铁，挽着她的手进屋。屋内陈设简陋，桌椅都是旧物，唯一像样的是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干梅。
“妹妹这儿，也太素净了些。”沈若雁环视四周，叹了口气，“我那儿还有些用不上的摆件，明日让人送些过来。”
“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沈若雁按她坐下，语气忽然转低，“其实今日来，除了送料子，还有件事想提醒妹妹。”
李才人心中一紧：“姐姐请讲。”
“我听说，妹妹的兄长……在老家开了间绸缎铺？”
李才人脸色骤变。
她兄长李承德确实在老家开了铺子，本钱是从县衙账上“借”的，三年未还。此事若被揭发，轻则丢官，重则下狱。
“姐姐……姐姐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沈若雁轻拍她的手，“不过妹妹放心，此事我暂时压下了，不会有人追究。”
暂时。
这两个字，让李才人脊背发凉。
“姐姐……想要我做什么？”她颤声问。
沈若雁笑了。和李才人说话，比赵灵儿省事得多。这类胆小怕事、又有把柄在手的，最好拿捏。
“不做什么，只是希望妹妹日后常来永乐宫走动走动。”她语气温和，“咱们姐妹多聚聚，说说话，彼此也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李才人懂了。这是要她站队。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应，兄长的事就会败露，家族蒙羞。应了，便是上了沈若雁的船，日后想下也难。
“妹妹不必立刻答复。”沈若雁起身，“三日后，我在永乐宫设个小宴，请了几位相熟的姐妹。妹妹若肯来，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若不肯……那就当今日我没来过。”
她说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对了，我听说御史台最近在查各地亏空案。妹妹老家的县令，好像也在此列？”
李才人浑身一颤。
“姐姐留步！”她急声道，“三日后……三日后我一定到！”
沈若雁笑容加深：“那就说定了。”
离开翠微轩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月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小声问：“娘娘，李才人这就答应了？”
“她有得选吗？”沈若雁拢了拢斗篷，“父亲官小，兄长不争气，自己在宫中又无宠。除了靠我，她还能靠谁？”
“可她会真心为娘娘办事吗？”
“真心？”沈若雁嗤笑，“这后宫之中，哪有什么真心。只要她怕，就够了。”
怕家族蒙羞，怕失去眼前这点好处，怕被她报复。有这三怕，李才人就会乖乖听话。
接下来几日，沈若雁又陆续“拜访”了三位低位妃嫔：王美人、刘选侍、陈宝林。
王美人贪财，她便赠以金玉；刘选侍慕势，她便许诺提拔；陈宝林胆小，她便略施恫吓。
手段各不相同，结果却一样——三人都应了三日后的小宴。
三日转瞬即逝。
永乐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沈若雁坐在主位，下首依次是赵灵儿、李才人、王美人、刘选侍、陈宝林。
桌上摆着精致点心，茶是顶级的龙井。众人却都有些拘谨，尤其是李才人，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沈若雁。
“今日请各位妹妹来，没别的意思，就是聚聚。”沈若雁举杯，“咱们都是苦命人，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的，若能互相照应，日子也好过些。”
赵灵儿最先附和：“姐姐说得是。日后妹妹们还要仰仗姐姐提携。”
其余几人也纷纷举杯。
饮过茶，沈若雁话锋一转：“不过既是姐妹，有些话就得说在前头。咱们今日聚在此处，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若沉了，谁都跑不掉。所以……”
她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谁若说出去，或是阳奉阴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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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王美人脸色发白，刘选侍攥紧了手帕，陈宝林几乎要哭出来。只有赵灵儿还算镇定，起身道：“姐姐放心，妹妹们都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那就好。”沈若雁笑容重现，“既是一家人，我也不能亏待各位。秋月——”
秋月捧上几个锦盒，一一分给众人。盒中装的或是珠宝，或是银票，价值不菲。
“一点心意，妹妹们收着。”
众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
沈若雁等她们情绪平复，才缓缓道：“收了礼，就得办事。往后各位妹妹，要帮我留意几件事……”
她开始分配任务。
赵灵儿负责留意皇后动向，李才人盯紧云芷，王美人打探各宫消息，刘选侍结交掌事太监，陈宝林……因最胆小，只让她注意宫中流言。
任务不重，却是实实在在的“投名状”。
众人一一应下，心中各怀心思。有人忐忑，有人窃喜，也有人茫然。但无论如何，从今日起，她们已和沈若雁绑在一起。
小宴散时，天已全黑。沈若雁亲自送众人到宫门，看着她们消失在夜色里。
秋月低声问：“娘娘，这些人……可靠吗？”
“可不可靠，试试就知道了。”沈若雁转身回宫，“你明日找个机会，放个假消息给陈宝林，看她会不会传出去。”
“是。”
“还有，”沈若雁补充，“赵灵儿那边，可以开始安排太后寿宴献艺的事了。让她看到甜头，才会更卖力。”
“奴婢明白。”
回到暖阁，沈若雁独自坐在灯下。桌上杯盘狼藉，空气里还残留着脂粉香气。她看着那些空了的座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五个棋子，布下了。
虽然都是小卒子，但用得好，也能将军。
下一步，就是让这些棋子动起来。皇后、云芷……她倒要看看，当四面八方都是眼睛时，她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从容。
窗外忽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刺耳。
沈若雁推开窗，冷风灌入，吹得烛火乱晃。她望向凤仪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这座皇宫最尊贵的地方。
总有一天，她要住进去。
不是以妃嫔的身份，而是以主人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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