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蛰伏在当铺对面的屋顶已经两个时辰。
夜露浸湿了衣襟，他却纹丝不动，像块嵌在瓦间的石雕。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锐利如鹰，紧盯着当铺后门那盏昏黄的灯笼。
子时三刻，后门开了条缝。
一个佝偻身影闪出来，左右张望后，快步钻进小巷。墨影无声落地，如影随形。
那人是当铺的账房先生，姓胡，五十来岁，平日一副老实模样。可此刻他脚步迅疾，全然不似白日里慢吞吞的样子。
墨影跟了三道街，见他拐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间废弃的土地庙。胡账房在庙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五下门板——两长三短。
庙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胡账房递过去个油纸包，又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塞进怀里，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庙门合上，胡账房转身往回走。
墨影屏息贴在墙后阴影里，待他走远，才看向土地庙。
庙里亮着微光，有人。
他绕到庙后，找到一处破败的窗洞，往里窥去。
庙中供桌旁坐着两人。一个是刘管事，另一个......
墨影瞳孔微缩。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虽穿着寻常布衣，但坐姿挺拔，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更重要的是，墨影认得这张脸。
三个月前，瑞王府招募护卫，墨影奉命去摸底细。当时通过考核的二十人中，就有此人。他叫赵虎，据说原是边军什长，因伤退役，被瑞王府收留。
赵虎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刘管事密会？
“东西带来了？”刘管事压低声音问。
赵虎从怀中取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制腰牌。
“仿得九成真。”赵虎声音粗哑，“除非凑到眼前细看，否则分辨不出。”
刘管事拿起一枚，对着烛光端详，满意点头：“够用了。三日后，就按计划行事。”
“事成之后......”赵虎盯着他。
“放心。”刘管事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定金。等云大人救出来，另有重谢。至于你们王爷要的......”
他顿了顿，凑近些：“等云芷和禁军闹起来，朝堂必乱。到时候，王爷自然有机会重新掌权。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赵虎接过钱袋掂了掂，收入怀中：“王爷说了，此事他不便出面。但若你们真能搅乱京城，他自有办法从中得利。”
“互惠互利。”刘管事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多是关于三日后如何制造混乱、如何嫁祸禁军。
墨影听得心头生寒。
好狠的计策。若真让他们得逞，京城必生动乱。而云芷作为防务负责人，首当其冲要担责。到时候，瑞王再趁乱出手......
他悄然后退，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脚下踩到半截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庙内传来厉喝。
墨影身形疾退，刚隐入暗处，庙门就开了。赵虎持刀冲出，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刘管事也跟出来，脸色难看：“有人？”
赵虎没答话，他蹲下身，查看地面痕迹。墨影刚才落脚处，有几片被踩碎的瓦砾。
“刚走不久。”赵虎起身，望向墨影藏身的方向，“追！”
墨影当机立断，转身就撤。他轻功极佳，几个起落已跃上屋顶。但赵虎也不是庸手，紧追不舍。
两人在夜色中一前一后，穿过条条街巷。
墨影本想直接回靖安王府，但转念一想，不能暴露身份。他方向一拐，朝城东而去。
那里有片贫民区，巷道错综复杂，便于脱身。
果然，钻进巷子后，赵虎的脚步声渐远。墨影又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这才翻墙进了间废弃院落，换了身备用的粗布衣衫，抹去脸上易容，恢复本来面貌。
做完这些，已是四更天。
他悄无声息回到靖安王府，直奔书房。
云芷果然还没睡，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王妃。”墨影推门而入，反手关门。
云芷抬头，见他神色凝重，心知有异：“如何？”
墨影将所见所闻细细禀报。
当听到“赵虎”这个名字时，云芷手中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瑞王府的护卫......”她缓缓放下笔，“果然有牵连。”
“不止牵连。”墨影沉声道，“听他们对话，瑞王虽未直接出面，但默许甚至暗中支持此事。刘管事仿制的禁军腰牌，就是赵虎提供的。他们计划三日后制造混乱，嫁祸禁军，让您陷入被动。”
云芷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将尽，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却暗藏杀机。
“三日后......”她喃喃道，“他们要劫天牢，还要制造混乱。两件事同时发生，是想让我顾此失彼。”
“王妃，咱们该如何应对？”墨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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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芷沉默片刻，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将计就计。”她缓缓道，“他们不是要制造混乱吗？那就让他们制造。但要控制范围，不能伤及无辜百姓。至于劫天牢......”
她嘴角勾起冷笑：“天牢那边，我自有安排。你继续盯紧刘管事和赵虎，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另外，查查那个胡账房，看他除了传递消息，还知道多少。”
“是。”墨影领命，却又犹豫，“王妃，若真牵扯到瑞王......”
“证据。”云芷打断他，“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瑞王府，但没有铁证。赵虎可以是私自行动，瑞王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咱们要做的，是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她走回书案，拿起那枚玄铁令牌。
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墨影，你记住。”她看着令牌上的龙纹，“这局棋，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但暗处的人最容易犯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以为自己在暗处，就万无一失。”云芷抬眼，目光如刃，“殊不知，暗处也有暗处的规矩。谁先沉不住气，谁先暴露底牌，谁就输。”
墨影深深点头：“属下明白了。”
“去吧。”云芷摆手，“天亮前，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的具体计划。”
墨影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云芷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三日后”三个字，又在
一条指向“天牢”，一条指向“禁军混乱”。
她沉思良久，在两条线交汇处画了个圈，圈内写上两个字：
“收网。”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一夜未眠，她却毫无倦意，眼中反而有种锐利的光。
就像猎人布好陷阱，等待猎物上钩时的眼神。
平静，却暗藏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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