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金銮殿。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大殿中央跪着一人,蓬头垢面,囚衣上沾着污渍,正是云文渊。短短月余,他像是老了二十岁,背脊佝偻,眼神浑浊。
萧绝站在武官首位,一身朝服笔挺,神色肃穆。云芷作为诰命夫人,特许在殿侧垂帘后旁听。
“云文渊。”皇帝开口,声音在大殿回荡,“你可知罪?”
云文渊缓缓抬头,扯出个难看的笑:“罪?臣......何罪之有?”
“结党营私,纵容私兵作乱,勾结朝臣,图谋不轨。”皇帝每说一条,语气便冷一分,“这些,还不够吗?”
云文渊沉默。
大殿里落针可闻。
百官中,瑞王萧衡垂着眼,看似平静,但袖中的手已握紧。
“陛下。”刑部尚书出列,捧上一本奏折,“这是从云府搜出的账册、书信,以及被捕党羽的供词。证据确凿,请陛下过目。”
李德全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一页页看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云文渊,你还有何话说?”
云文渊闭上眼,半晌,终于开口:“臣......认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殿上。
瑞王党羽中,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
“说说吧。”皇帝合上奏折,“你都做了些什么,与哪些人有牵连。”
云文渊深吸一口气,开始供述。
从如何利用职权收受贿赂,如何培植私兵,如何与朝中官员勾结,一一道来。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每说出一个名字,殿上就有人腿软。
当提到“瑞王”二字时,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紧绷。
“臣......确实与瑞王爷有过往来。”云文渊声音沙哑,“瑞王爷曾多次向臣示好,许诺若臣助他,将来必保云家荣华富贵。臣一时糊涂,便......”
“便如何?”皇帝追问。
“便收受了瑞王府的馈赠,并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行过方便。”云文渊抬头,眼中闪过狡黠,“但涉及朝政大事,臣从未逾矩。至于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等罪,皆是臣一人所为,与瑞王爷无关。”
垂帘后,云芷眉头微皱。
好个云文渊。表面招供,实则把瑞王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收礼、行方便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关键的谋反证据,一句不提。
果然,瑞王党羽中有人松了口气。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云文渊,你女儿云瑶在冷宫,你可知道?”
云文渊身体一颤:“臣......知道。”
“她为何被打入冷宫,你可清楚?”
“臣......略知一二。”
“那你说说,”皇帝盯着他,“云瑶与沈若雁勾结,陷害靖安王妃,此事你知情否?可曾参与?”
云文渊额头渗出冷汗。
这个问题太毒了。若说不知情,谁信?若说知情,那就是承认与后宫勾结,罪加一等。
他咬了咬牙:“臣......略有耳闻,但并未参与。云瑶那丫头自幼被宠坏了,行事不知轻重,臣管教无方,请陛下责罚。”
又把责任推给“管教无方”。
云芷在帘后冷笑。
好个老狐狸,避重就轻的本事真是一流。
皇帝显然也看出来了,但他没有逼问,转而道:“你府中私兵三百余人,装备精良,作何用途?”
“是......是为了护院。”云文渊辩解,“臣家大业大,恐遭贼人惦记,故多招了些护卫。”
“护院需要铠甲、弓弩?”皇帝声音转冷,“云文渊,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云文渊伏地磕头:“臣不敢!那些装备......是,是为了防范流寇。近年边境不稳,京城也有流民作乱,臣也是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
“够了。”皇帝打断他。
大殿一片死寂。
皇帝扫视百官,最后目光落在瑞王身上:“瑞王,云文渊供述与你往来,你有何话说?”
瑞王出列,神色坦然:“回陛下,臣弟确实与云大人有过交往。但皆是正常官场往来,绝无结党营私之事。至于他所说的馈赠,不过是年节时的人情走动,值不了几个钱。若陛下觉得不妥,臣弟愿将所受之物尽数上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道:“既然如此,此事暂且不提。云文渊——”
“臣在。”
“你结党营私、纵容私兵、收受贿赂,数罪并罚,本应处斩。”皇帝缓缓道,“但念你年事已高,且供述有功,免去死罪。即日起,革去所有官职爵位,贬谪至北疆苦寒之地,终身不得返京。”
云文渊浑身一颤,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押下去。”
禁军上前,将瘫软的云文渊拖出大殿。
经过瑞王身边时,云文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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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警告。
瑞王面无表情,袖中的手却攥得更紧。
垂帘后,云芷看着云文渊被拖走的背影,心中并无快意。
这老狐狸虽倒,但真正的祸根还在。
瑞王......今日又逃过一劫。
她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只见皇帝眼中也闪过疲惫。
这场审讯,看似惩处了云文渊,实则只是斩断了瑞王的一只触手。真正的对手,还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退朝。”皇帝起身。
百官跪送。
云芷从侧门离开,刚出大殿,就见到萧绝等在廊下。
“如何?”他低声问。
“瑞王又躲过去了。”云芷摇头,“云文渊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只承认与瑞王有‘正常往来’。”
萧绝并不意外:“意料之中。瑞王若这么容易倒,就不会隐忍至今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不过,经此一事,瑞王党羽也该慌了。”云芷淡淡道,“树倒猢狲散,接下来,该有人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几个官员聚在一起,面色惶惶,低声议论着什么。
见萧绝和云芷过来,几人慌忙散开,匆匆离去。
萧绝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冷笑。
“你看,”云芷轻声道,“已经开始慌了。”
“那就让他们更慌些。”萧绝眼中闪过锐光,“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会来投诚,又有多少人会顽抗到底。”
两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沉闷。
云芷掀开车帘,回望巍峨宫城。
夕阳西下,将宫殿染成血色。
像极了这朝堂,看似辉煌,实则暗藏杀机。
“萧绝。”她忽然道。
“嗯?”
“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萧绝握住她的手:“打到该赢的时候。”
手掌温暖而有力。
云芷心中稍安。
是啊,急什么。
棋局才到中盘,胜负未分。
但无论如何,她会陪他下到最后。
马车驶入暮色。
宫城渐远,但朝堂上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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