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寅时三刻,天色未明,午门外已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皇帝御驾亲征的仪仗自皇宫正门缓缓而出,金瓜钺斧,旌节伞盖,在晨曦中闪耀着威严的光芒。
禁军铁甲鲜明,分列两侧,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响,震得地面微颤。
御辇由八匹雪白骏马牵引,辇身雕龙画凤,覆以明黄绸缎,四角悬着金铃,随风叮当作响。
皇帝端坐辇中,身着常服,面色平静,目光透过珠帘望向街道两侧跪拜的百姓。
云芷的马车跟在妃嫔车驾之后,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太后。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景象。京城街道两旁,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鸦雀无声,只有马蹄声、车轮声、铠甲碰撞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青黛坐在她身侧,低声道:“王妃,墨影他们已经混入队伍了。扮作杂役、车夫、侍卫,各有身份。”
云芷点头,目光扫过队伍。
她看见了墨影,他扮作一个普通侍卫,走在禁军队伍中,毫不起眼。也看见了其他几个暗卫,分散在不同位置。
队伍最前方是瑞王的车驾。
他今日一身亲王常服,骑在马上,不时回头查看队伍情况,神色从容,指挥若定。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尽心尽责。
妃嫔的车驾在御辇之后。
沈若雁因禁足未解,本不该随行,可昨日皇帝忽然下旨,准许她同行,说是“闭门思过已有成效,准其随驾以观后效”。
这个转折,让云芷心中警铃大作。
沈若雁的车驾在妃嫔列中不算显眼,可云芷经过时,分明看见车帘掀起一角,那双美目正望过来,目光相触的瞬间,沈若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里,有挑衅,有得意,还有某种云芷看不懂的东西。
队伍缓缓出城,上了官道。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浪翻滚,远处山峦如黛,景色开阔。可云芷无心欣赏,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午时在驿站休整用膳。云芷下车时,正遇见沈若雁扶着宫女的手下来。两人目光再次相遇,沈若雁竟主动走了过来。
“靖安王妃。”她声音柔婉,“这一路舟车劳顿,王妃可还适应?”
云芷行礼:“谢贵人关心,尚好。”
沈若雁微笑:“本宫听说王妃医术高明,这一路还要多多仰仗。陛下龙体虽康健,可长途跋涉,难免有不适之时。”
“臣妇分内之事。”
“那就好。”沈若雁目光在云芷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王妃似乎很紧张?放心,这一路安保严密,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翩然转身,走向皇帝用膳的厅堂。
云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心渗出冷汗。沈若雁最后那句话,听着是安慰,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别有深意。
青黛轻声道:“王妃,她在示威。”
“不止示威。”云芷声音极低,“她在告诉我,她知道我在防备,但她不怕。”
这比单纯的示威更可怕。沈若雁如此有恃无恐,要么是计划天衣无缝,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是否被发现。
用膳时,云芷被安排在偏厅,与几位女官同席。席间众人低声交谈,多是议论沿途风景、南巡见闻。云芷默默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忽然,一个年轻女官道:“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徐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伙山贼流窜到官道附近,打劫过往商队。官府正在追剿,不知会不会影响咱们行程。”
众人一惊。山贼?南巡路线必经徐州,若真有山贼出没,可不是小事。
另一位年长女官道:“休要胡言。南巡队伍有数千禁军护卫,什么山贼敢来送死?况且瑞王殿下早已通知沿途州县清剿匪患,定是谣传。”
话虽如此,厅中气氛却有些不安了。
云芷垂目用膳,心中思量。山贼?真有这么巧?南巡将至,山贼就出现在必经之路上?
她想起周美人工太监身上那张路线图,朱笔圈出的山谷,正在徐州地界。
这不是巧合。
饭后继续赶路。下午经过一段山路,两侧林木茂密,秋叶斑斓,景色虽美,却让人心生不安。禁军将领下令加快速度,队伍在蜿蜒山道上疾行,车马颠簸得厉害。
云芷抓紧车窗,目光警惕地扫视两侧山林。树林深处幽暗,看不清究竟。但她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正从暗处窥视着这支队伍。
凰玉贴在胸口,温润依旧,没有异常反应。可云芷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预定行宫——一处前朝皇家别苑,虽不奢华,却洁净雅致。皇帝入住主殿,妃嫔、官员各有安置。
云芷被分到一处独立小院,位置较偏,但清静。她刚安顿下来,墨影便悄然来访。
“王妃,有发现。”他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午后经过那段山路时,林中确实有人潜伏。人数不多,约十余人,身手敏捷,不似普通山贼。”
“可看清是什么人?”
“离得太远,看不清面目。但他们潜伏的位置很讲究,既便于观察队伍,又便于撤退,显然是受过训练。”墨影顿了顿,“另外,属下发现在行宫外围,也有可疑人物出没。已经派人暗中盯梢。”
云芷沉思片刻:“沈若雁今日有什么异常?”
“一直待在车中,偶尔下车透气,与陛下说了几句话,并无特别。”墨影道,“倒是她身边那个宫女秋月,午间用膳时离开了一会儿,说是去取东西,可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了。
“继续盯着。”云芷道,“尤其是沈若雁和秋月。她们若有动作,必在夜间。”
墨影领命退下。
夜深了,行宫里灯火渐次熄灭。云芷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秋风穿过庭院,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忽然,她听见极轻微的脚步声,在院外停留片刻,又悄然远去。
云芷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色朦胧,院中树影摇曳,空无一人。可她确信,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是谁?来做什么?
她回到桌前,将凰玉取下,握在掌心。玉体温润,红光稳定,没有预警。可这并不能让她安心。
因为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毒药暗器,而是人心算计。
而此时,沈若雁的寝殿里,烛火未熄。
秋月从外面回来,抖落斗篷上的夜露,低声道:“娘娘,都安排好了。那边传来消息,三日后,队伍会经过那段山谷。到时候......”
沈若雁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隔墙有耳。”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夜色,“云芷不是省油的灯,她一定在盯着我们。这几日,按兵不动,让她放松警惕。”
“可是......”
“没有可是。”沈若雁转身,烛光映着她半明半暗的脸,“好戏,总要等到高潮才开场。急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中,诡异而妖冶。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夜色更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