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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6章 宫宴祥和藏暗涌
    腊月二十八,皇帝于临江行宫设宴,既为北漠使团接风,亦贺年节将至。

    暮色四合之际,行宫内灯火渐次亮起,如星河落入人间,唯独光华殿璀璨夺目,恍如白昼。

    殿内数十席依次排开,皇室宗亲、随驾重臣及北漠使团分席而坐。

    鎏金铜柱映着层层烛火,将锦缎华服照得流光溢彩。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不绝于耳,一派盛世欢宴景象。

    御座之上,皇帝面带笑意,皇后林婉仪态端庄,陪坐一侧。

    下首左手首席坐着瑞王萧桓,一袭绛紫亲王常服,温雅持重。

    右手首席却空着——那是靖安王萧绝之位,虽人未至,礼数却不可废。

    云芷坐在皇后下首,身着月白宫装,除一枚碧玉簪外别无饰物。素雅淡然,仿佛喧闹华宴中的一抹静影。她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最终落向北漠使团。

    呼和特王子坐在瑞王对面,已脱去狼皮大氅,露出宝蓝锦袍。

    他饮酒豪迈,几乎来者不拒,眼神却锐利如鹰,清醒地审视着殿中每一个人。那份外露的锋芒与内敛的精明,在他身上矛盾地交织。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

    十二名舞姬翩然而入,水袖如云,腰肢似柳。乐声婉转缠绵,舞姿曼妙生辉,席间众人皆凝神观赏,赞叹不已。

    唯独呼和特似觉乏味,侧首对身旁随从低语一句。随从垂首应下,悄然离席。那身影没入殿外黑暗时,云芷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她的余光,始终锁着使团末席那个瘦小身影。

    他穿着北漠服饰,发辫垂肩,脸上涂着赭色油彩。始终低着头,只在举杯时匆匆抬眼。可就是那一瞥,云芷便认定了——那是狗子的眼睛。

    太亮了。亮得像暗夜里的星火,不该属于一个卑微随从。

    一舞终了,皇帝举杯起身。

    殿内霎时静下,只余烛花轻爆之声。“今日此宴,一迎北漠贵客,二贺新春将至。”皇帝声音浑厚,回荡殿中,“愿两国永修和睦,边民安居乐业。”

    “陛下圣明!”众人齐举杯盏。

    瑞王从容起身,躬身道:“父皇,儿臣已与呼和特王子商定互市细则。三日后正式签署文书,边境商贸便可开通。此乃利国利民之策,必能福泽两邦。”

    皇帝颔首微笑:“此事你办得妥当。”

    “儿臣不敢居功。”瑞王姿态恭谦,“全赖父皇仁德感召,北漠诚心归附。”

    话落,殿中颂声再起。

    呼和特亦起身举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道:“陛下,北漠愿与天宸永世交好。互市一开,商路畅通,货殖流通,于两国皆大有利。”

    皇帝含笑饮尽杯中酒。

    宴席继续,表面祥和融融。

    云芷却察觉,瑞王与那空席之间,虽只隔数步,却似横着无形深渊。二人目光偶尔相触,皆迅速移开,客气之下暗流涌动。

    呼和特看似豪饮畅言,视线却时常掠过瑞王,带着审视与衡量。那不是一个使节看待接待官员的眼神,倒像猎手评估猎物。

    云芷心中疑云渐浓。

    此时,一名宫女端着鎏金酒壶上前添酒。她低眉顺眼,脚步细碎,行至瑞王席前时,绣鞋忽地一滑!

    “当心!”瑞王疾伸手臂,一手扶住宫女肘弯,一手稳稳托住坠落的酒壶。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引得邻席几声赞叹。

    宫女面色惨白,伏地请罪。

    瑞王温声道:“无妨,退下吧。”

    宫女如蒙大赦,叩首起身。转身之际,袖中忽滚出一枚细小纸卷,恰落瑞王足边。瑞王面色未改,俯身拾起玉佩般自然,纸卷已没入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殿中大多人仍在谈笑,未曾留意。

    云芷却看得分明。

    她看见宫女退下时,与瑞王交换了转瞬即逝的眼神。也看见那纸卷不过拇指粗细,色泽暗黄,正是密信常用纸张。

    宫宴之上,众目睽睽,竟敢如此传递消息。

    好大的胆量,好急的事情。

    云芷垂眸,端起面前玉杯。酒液微漾,映出她眼底一片寒凉。

    宴至子夜方散。

    众人行礼告退时,呼和特已有七八分醉意,由两名随从搀扶离去。瑞王亲自相送,言辞周到,一路送至殿外廊下。

    云芷随着女眷队伍缓步而出。经过殿门时,瞥见那名唤红玉的宫女立在廊柱阴影中,低着头,肩头微微发颤。

    她脚步未停,只向身侧青黛递了个眼神。

    青黛会意,悄然落后半步。

    回到芷兰苑,云芷卸去钗环,换上素白常服。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青影。

    片刻后,青黛轻声入内,掩上门扉。

    “王妃,查明了。那宫女名唤红玉,原是浣衣局的,半月前才调至光华殿伺候。家在京郊杨柳村,有个弟弟在瑞王府马厩当差。”

    又是瑞王府。

    云芷望着镜中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疲倦。这九重宫阙,锦绣堆里,处处是眼线,步步是算计。纵是走一步看十步,仍难免踏入无形罗网。

    “王妃,”青黛压低声音,“那密信内容……”

    “不必猜。”云芷摇头,“能让瑞王甘冒此险,在御前传递的,必是紧要之事。我们且静观其变。”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妆台边缘:“倒是那个狗子……今日可还有其他异常?”

    青黛思索片刻:“他一直沉默寡言,不曾与任何人交谈。宴散后,便随使团径直回了驿馆,未在外停留。”

    云芷默然。

    若狗子真是北漠暗探,混入使团必有图谋。可他在临江城行窃,究竟是为试探,还是传递消息?抑或……在寻找某样东西?

    思绪纷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窗外传来三更鼓声,沉沉回荡在寒夜里。

    云芷吹熄烛火,躺下就寝。可闭上眼,宫宴种种便翻涌而来——瑞王温润笑意下的深沉,呼和特鹰隼般的目光,宫女颤抖的指尖,还有狗子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这些画面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弥天大网。

    而她,正立于网心。

    破局已是必然。可这重重迷雾中,真正的关键,究竟藏在何处?

    夜色渐深,云芷辗转反侧,终是一夜无眠。远处隐约传来巡更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这深宫永不停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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