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的名册,在次日黄昏送到云芷手中。
册子不厚,记录了十七人。有退役老兵,有街头乞丐,有商铺掌柜,甚至还有一位礼部员外郎。左手缺指的原因五花八门:战场伤残,工伤,先天畸形,斗殴致残……
云芷一页页翻看,目光最终停在倒数第三页。
赵四,四十二岁,原北境军屯田兵。五年前因伤退役,左手小指缺失。现居城西土地庙一带,以打零工为生。近半年行踪不定,常夜出早归,出手阔绰。
土地庙。
墨影信中提到的接应地点,就是城西土地庙。
云芷指尖轻叩这个名字,对青黛道:“派人盯住这个赵四,十二时辰不离视线。但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他见了谁,去了哪,做了什么。”
“是。”
青黛正要退下,云芷又叫住她:“等等。那个礼部员外郎……为何缺指?”
“说是幼时淘气,被门夹断的。此人出身清流世家,为人低调,在礼部任职十年,无功无过。与北漠……应无往来。”
云芷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她继续翻看名册,心中疑云未散。十七人中,赵四嫌疑最大,但太过明显,反而可疑。真正的“先生”,恐怕不会如此轻易暴露。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通报:“王妃,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李德全,手持圣旨。
云芷跪接。
圣旨不长,但字字千钧:“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京畿防卫,国之根本。今外患未平,内忧隐现,特设京畿防卫使一职,统辖五城兵马司、巡防营,专司京城治安防务。兹委靖安王萧绝暂领此职,即日起整顿京畿,肃清奸邪。钦此。”
云芷叩首:“臣妇接旨,谢陛下隆恩。”
李德全扶她起身,压低声音道:“王妃,陛下说了,此职暂领,待靖安王回京后交卸。眼下京城不宁,需有得力之人坐镇。靖安王虽远在云州,但其威名足以震慑宵小。王府护卫墨影,可代行职权,便宜行事。”
“臣妇明白。”云芷让青黛奉上茶封,“有劳公公。”
李德全推辞不受,只道:“王妃,陛下还有句话让老奴转达:京城不能乱,靖安王府不能倒。望王妃善自珍重,助靖安王稳住局面。”
这话说得极重,云芷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送走李德全,云芷看着手中圣旨,百感交集。
皇帝终究还是将京畿兵权给了萧绝,虽是暂领,虽是代行,却已是莫大信任。可这信任背后,是重重危机——京畿防卫使,看似风光,实则是风口浪尖。京城任何乱子,都是萧绝的责任。
而且……瑞王会甘心吗?
云芷想起朝堂上瑞王的眼神,那温和笑容下的深不可测。
正想着,青黛匆匆进来:“王妃,赵四有动静了!”
“说。”
“他半个时辰前离开住处,在土地庙附近转了三圈,然后进了庙后一家小酒馆。咱们的人扮作酒客跟进,看见他与一个蒙面人碰头,交谈约一炷香时间。蒙面人离开时,赵四塞给他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蒙面人离开后,赵四付了酒钱,也离开了。咱们的人分两路,一路跟蒙面人,一路跟赵四。”
云芷起身:“蒙面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北。”
城北……武库遭盗,就在城北。
“继续跟。”云芷果断道,“另外,让墨影加派人手,盯住城北所有出入口。若蒙面人真是盗武库之人,很可能会再次动手。”
“是!”
青黛匆匆去传信。
云芷在房中踱步,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
赵四见了蒙面人,交接了包袱。包袱里可能是赃物,也可能是下一步行动的指令。
如果“先生”真是赵四,那他未免太不谨慎。如果不是,那赵四只是棋子,真正的“先生”还在暗处。
无论是哪种可能,京城都要出事了。
她必须提醒墨影,加强戒备。
信刚写好,窗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响——是靖安王府的警报!
云芷霍然起身,推窗望去。只见王府东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是……书房所在的方向!
她心头剧震,抓起披风就往外冲。
青黛拦住她:“王妃,危险!火势不明,您不能去!”
“让开!”云芷推开她,“兵符在书房!”
两人冲到院中时,火势已被控制。墨影站在书房外,衣袍焦黑,脸上沾着烟灰,但神色镇定。见云芷来,他拱手道:“王妃放心,火已灭,兵符无恙。”
“怎么回事?”
“有人纵火。”墨影声音冰冷,“用的是火油,泼在书房外墙。幸好发现得早,只烧了外墙和几扇窗。但……”
他顿了顿:“纵火者抓住了,是府中一个花匠,在王府三年了。”
云芷心中一沉。
又是内奸。
“审了吗?”
“正要审。”墨影做了个请的手势。
花匠被押到偏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孙,在王府侍弄花草多年,一向老实本分。此刻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涕泪横流。
“王妃饶命!统领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啊!”
“说清楚。”云芷坐下,声音平静。
孙花匠磕头道:“三日前,小人的孙子在街上玩耍,被人拐走了。昨儿晚上,有人塞了封信到小人屋里,说只要小人今夜在书房外墙泼油点火,就放了孙子。信里还有孙子的贴身玉佩……小人、小人实在没办法啊!”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和一枚玉佩。
墨影接过信,展开看。信是打印的,字迹工整,看不出笔迹。内容如孙花匠所说,威胁他纵火换孙子。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云芷问。
“蒙着脸,看不清。但……但左手好像缺了根手指。”
缺指!
云芷与墨影对视一眼。
“是‘先生’?”墨影低声道。
“或是他的人。”云芷起身,“孙师傅,你孙子多大,有什么特征?”
“八岁,眉心有颗痣,左耳后有块胎记……”孙花匠哭道,“王妃,求您救救他!小人就这一个孙子啊!”
云芷看向墨影。
墨影会意,立刻派人去查。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回——孙花匠的孙子,在城西一处破庙里找到了。孩子昏迷着,但性命无碍。身边有张字条:“这次是警告,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赤裸裸的威胁。
云芷看着字条,指尖冰凉。
“先生”的目标,果然是兵符。盗不成,就烧。烧不成,就警告。
他在告诉所有人:他能随时威胁靖安王府,能随时制造混乱。
而他本人,始终藏在暗处。
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王妃,”墨影沉声道,“京城已不安全。您是否考虑……暂时离京?”
云芷摇头:“我不能走。我一走,王府就真乱了。况且……”
她望向皇宫方向:“陛下刚下旨让王爷掌京畿兵权,我就离京避祸,朝中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靖安王妃都怕了,靖安王还如何服众?”
墨影默然。
他知道云芷说得对,可他也知道,留下有多危险。
“加强戒备吧。”云芷轻叹,“府中所有人,重新筛查一遍。尤其是……与外界接触多的。”
“是。”
墨影退下后,云芷独坐厅中,看着窗外夜色。
火光虽灭,烟味未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息,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惊险。
缺指的“先生”,北漠的死士,京城的乱子……
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而她,必须在这网中,撕开一个口子。
否则,她和萧绝,都会被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