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宫中传出消息：皇后林婉病了。

    起初只是说染了风寒，头晕乏力，皇后自己也没在意，照常处理宫务。可过了两日，症状非但未减，反而加重——食欲全无，夜间盗汗，白日里坐着都能昏睡过去。

    皇帝急了，召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会诊。

    诊脉的，开方的，煎药的，坤宁宫里人来人往，药味弥漫。可七八个太医轮流诊过，都说是气虚体弱，风寒未愈，开的方子大同小异，无非是补气养血、驱寒固表。

    药喝了，人却不见好。

    皇后一日比一日憔悴，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乌青深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帝震怒，将太医院院首叫到跟前，拍案喝道：“一群废物！连个风寒都治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院首跪地瑟瑟发抖：“陛下息怒……皇后娘娘的脉象确实虚浮无力，但、但并无重疾之兆。臣等也是按症下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娘娘服药后，症状反重，臣怀疑……怀疑药不对症，或有他因。”

    皇帝脸色铁青：“那就查！给朕彻查！煎药的，送药的，经手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审！”

    旨意一下，坤宁宫气氛更加凝重。

    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惹祸上身。煎药的药房被封锁，所有药材、药渣封存待查。送药的宫女被单独关押，严加审问。

    可查了两日，一无所获。

    药材是太医院出的，验过无毒。煎药过程有人监督，无从下手。送药途中也无异常。

    皇后的病，就像凭空而来，无迹可寻。

    这日午后，云芷入宫请安。

    她本不该此时打扰，但听闻皇后病重，心中不安，还是来了。进殿时，皇后正昏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伺候的周嬷嬷见云芷来，红着眼圈低声道：“王妃您看，娘娘这几日……瘦脱了形。老奴伺候娘娘三十年，从未见她病成这样。太医们都说没事，可人明明就不行了啊！”

    云芷走到床前，俯身细看。

    皇后眼下不仅有乌青，还有细小的红点，像是皮下出血。她轻轻握住皇后的手，触感冰凉，指尖却有些发紫。

    这不像风寒。

    倒像是……中毒。

    云芷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嬷嬷，娘娘这几日都吃过什么，用过什么，可否列个单子给我？”

    “有，老奴这就去拿。”

    周嬷嬷取来单子，云芷细细看了一遍。饮食清淡，起居如常，并无特别之处。

    “药渣呢？”她问。

    “封在药房，太医说要查验。”

    云芷起身：“带我去看看。”

    药房里，几包药渣分开放着，都用油纸包好，贴上标签。云芷逐一打开，凑近细闻。前几包都是寻常药材，但最后一包——是今日早晨的药渣——有股极淡的异味。

    不是药材本身的味道，像是……混了别的东西。

    云芷从怀中取出凰玉，握在掌心，靠近药渣。

    玉身微温，这是正常。可当她将玉贴近时，玉中心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光，一闪即逝。

    云芷瞳孔骤缩。

    凰玉识毒，这是生母留给她的宝贝。玉泛红光，说明有毒，且毒性不弱。

    果然。

    皇后不是病了，是中毒。

    慢性毒，混在药中，日积月累，悄无声息地侵蚀身体。所以太医查不出，因为症状太像体虚。

    好阴毒的手段。

    云芷收起凰玉，对周嬷嬷道：“这些药渣，我要带走一些。另外，今日起，娘娘的饮食汤药，必须由你亲手经管，不得假手他人。”

    周嬷嬷脸色发白：“王妃，您是说……”

    “防患未然。”云芷没有明说，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她包了一小撮药渣，匆匆离宫。

    回到靖安王府，云芷立刻将自己关进药房。她将药渣细细摊开，一点一点挑拣，用银针、用凰玉、用各种试剂，反复查验。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找到了——几粒极小的黑色颗粒，混在药材碎末中，肉眼几乎无法分辨。颗粒无味，入水即融，与药汁混为一体。

    云芷取出一粒，溶于水中，用银针试探。

    针尖未黑。

    不是寻常毒药。

    她想了想，取来一只白鼠，将溶了颗粒的水喂给它。不过半炷香时间，白鼠开始萎靡，蜷缩在笼角，呼吸急促。

    症状，与皇后一模一样。

    云芷看着白鼠，心沉到了谷底。

    这毒，她从未见过。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混在药中难以察觉，且发作缓慢，让人以为是体虚病弱。

    若非凰玉，她也发现不了。

    下毒者是谁？

    能接近皇后汤药，且日复一日下毒而不被发现，必是宫中之人，且地位不低。

    云芷想起沈若雁，想起红玉，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线。

    这后宫，到底还有多少毒蛇？

    她必须尽快找出下毒之人，否则皇后性命堪忧。

    可怎么找？

    下毒者如此谨慎，必不会留下痕迹。唯一的突破口，是药渣中的黑色颗粒。这东西，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

    云芷将剩余颗粒小心收好，装入瓷瓶。然后提笔写信，一封给萧绝，说明皇后中毒之事；另一封给墨影，让他暗中查访，京城中有谁能制作或贩卖这种毒药。

    信刚送出，宫中来人传旨：皇帝召见。

    云芷心头一紧，匆匆更衣入宫。

    乾清宫里，皇帝独坐灯下，神色疲惫。见云芷来，他摆摆手免了礼，直接问：“皇后的病，你怎么看？”

    云芷沉默片刻，跪下：“陛下，臣妇斗胆，皇后娘娘不是病，是中毒。”

    皇帝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臣妇查验了药渣，发现其中混有不明毒物。”云芷呈上瓷瓶，“此毒无色无味，银针不显，混入药中难以察觉。长期服用，会使人气虚体弱，最终衰竭而亡。”

    皇帝接过瓷瓶，手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哑声问：“谁下的毒？”

    “臣妇不知。”云芷垂首，“但能日日在娘娘汤药中下毒，必是宫中之人，且深得信任。”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杀机凛冽：“查。给朕彻查。无论涉及谁，格杀勿论。”

    “是。”

    云芷应下，却知此事难办。

    下毒者隐藏极深，皇后宫中人员众多，一一排查需时。而皇后……等得起吗？

    她忽然想起，皇后发病，正是在京城开始混乱之后。

    是巧合，还是……有人想趁乱除掉皇后，搅乱后宫？

    若真如此，那下毒者的目标，恐怕不止皇后一人。

    云芷背脊发凉。

    她抬头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看出她的犹豫，沉声道：“有话直说。”

    “陛下，”云芷轻声道，“此事或许……与京城的乱子有关。有人想搅乱前朝，也想搅乱后宫。前朝乱，可谋兵权；后宫乱，可谋……”

    她没说完，但皇帝懂了。

    后宫乱，皇后倒，中宫空虚，各方势力必争。届时，谁能在后宫站稳脚跟，谁就能影响储君，影响朝局。

    好一招连环计。

    皇帝缓缓坐下，眼中寒光如刀：“朕知道了。你且退下，专心为皇后解毒。查案之事，朕自有安排。”

    云芷行礼告退。

    走出乾清宫，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深宫，这朝堂，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危险。

    而她和萧绝，已深陷其中。

    退无可退。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