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清宫回到坤宁宫时，夜色已深。廊下宫灯在风中摇晃，将云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拢紧披风，脚步未停，心中却反复思量着那几粒黑色毒物。

    无色无味，银针不显，混药难察——这绝非寻常人能得的毒。下毒者既要精通药理，又要能接近皇后汤药，还得有足够的耐心，日复一日，不露痕迹。

    这样的人，后宫里有几个？

    云芷踏入坤宁宫偏殿时，周嬷嬷正守在皇后床前抹泪。见她回来，忙起身：“王妃可回来了，陛下怎么说？”

    “陛下已命我全权负责解毒。”云芷示意她不必多礼，走到床前察看皇后情况。

    皇后仍在昏睡，呼吸微弱，唇色发紫。云芷取出凰玉，握在掌心，轻轻贴近皇后心口。玉身微温，片刻后，中心泛起极淡的红光，持续了约三息才散去。

    毒性已深。

    云芷收回凰玉，对周嬷嬷道：“从今日起，娘娘的饮食汤药，必须你我二人亲自经手。所有食材、药材，入宫前我要先验过。”

    “老奴明白。”周嬷嬷点头，又忧心道，“可是王妃，这毒……您能解吗？”

    “我得先知道是什么毒。”云芷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嬷嬷，娘娘这些日子的汤药，都是谁煎的？”

    “是小莲。”周嬷嬷道，“她是坤宁宫的老人了，在药房当差五年，一向稳妥。老奴查过她，家世清白，与各宫都无瓜葛。”

    “带我去药房。”

    药房在坤宁宫西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此时院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是皇帝下令封查的。周嬷嬷取出钥匙开了门，引云芷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柜一灶，墙角堆着药罐药杵。桌上摆着几包未开封的药材，都是太医院送来的。云芷一一验过，无毒。

    她走到煎药处，灶上还放着今日用过的药罐。罐底残留着些许药汁，已干涸发黑。云芷将凰玉贴近罐壁，玉心毫无反应。

    奇怪。

    她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小莲煎药时，可有旁人进出？”

    “通常没有。”周嬷嬷回忆道，“但药房不锁门，若有人趁小莲取水、添柴时进来，也未必不可能。”

    云芷点头，开始仔细检查药房每个角落。柜子，抽屉，灶台，甚至墙缝地砖，一寸寸看过去。周嬷嬷也跟着找，两人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却一无所获。

    “难道毒是直接下在药汁里的？”周嬷嬷喃喃。

    云芷摇头：“若是直接下在煎好的药里，小莲端药时应该能察觉异样。况且日日下毒，风险太大。”

    她说着，目光落在药柜旁的一个小竹篮上。篮里装着些零碎杂物——几块纱布，几根麻绳，还有个小油纸包。

    云芷拿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褐色粉末，闻着有淡淡药香。

    “这是什么？”

    周嬷嬷凑近看了看：“像是……药渣晒干后磨的粉。小莲有时会把这些收起来，说是可以当花肥。”

    云芷将粉末倒在掌心，用凰玉轻触。玉心微红，但光芒极弱，几乎看不见。

    “不对。”她皱眉，“这不是普通药渣粉。”

    她取出一小撮，溶于水中，用银簪试探。簪尖依旧未黑。但若仔细看，水面上浮着极细微的油星，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泽。

    “是油。”云芷恍然，“毒物混在油里，涂在药罐内壁。煎药时遇热融化，融入药汁。所以药渣中残留极少，凰玉也难察觉。”

    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法子！那、那油纸包……”

    “是证据。”云芷将油纸包小心收好，“但也可能是栽赃。小莲若真是下毒者，怎会留着这种东西？”

    “王妃的意思是……”

    “有人想嫁祸给小莲。”云芷起身，“走，去见见这个宫女。”

    小莲被单独关在坤宁宫后院的柴房里，由两名太监看守。见云芷来，她扑通跪地，哭道：“王妃明鉴！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约莫二十出头，长相清秀，此刻哭得眼睛红肿，不似作伪。

    云芷坐下，示意周嬷嬷关上门，然后才开口：“小莲，我问你，药罐你可每日清洗？”

    “洗的！”小莲急道，“奴婢每日煎完药，都用热水刷三遍，晾干才收起来。这个周嬷嬷可以作证！”

    周嬷嬷点头：“老奴确实见过她刷罐子。”

    “那药罐内壁，你可仔细看过？有无异常？”

    小莲愣住，仔细想了想，忽然道：“好像……好像有几天，罐壁摸着有些滑腻。奴婢以为是没刷干净，就多刷了几遍。”

    “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半个月前。”小莲回忆着，“对，就是娘娘开始不舒服那几日。”

    时间对得上。

    云芷盯着她：“药房钥匙，你有几把？”

    “就一把，奴婢随身带着。”小莲从腰间解下钥匙，“从不离身。”

    “可有丢过？或借给过别人？”

    “没有！”小莲摇头，“但……但前几日奴婢去库房领药材时，把钥匙忘在药房桌上了。大概有……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足够做很多事。

    云芷与周嬷嬷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小莲，你先起来。”云芷示意她不必再跪，“这些日子，你可曾发现药房附近有可疑之人？或是有谁特别关心娘娘的汤药？”

    小莲起身，抹了把泪，努力回想：“可疑之人……奴婢没留意。但关心汤药的……德妃娘娘身边的秋菊来过两次，说是德妃娘娘身子也不爽利，想问问皇后娘娘用的是什么方子。”

    秋菊？

    云芷记得这个人，德妃陈婉容的心腹宫女。德妃与皇后素来交好，关心汤药倒也不奇怪。

    “还有吗？”

    “还有……郑御女也来过一次，说是路过，进来讨杯水喝。”小莲顿了顿，“对了，她当时在药房里转了一圈，还摸了摸药罐。”

    郑御女，皇后安插在柳贵妃身边的眼线。她为何会对药罐感兴趣？

    云芷心中疑窦丛生。

    “今日起，你暂且不必当值，但也不可离开坤宁宫。”她对小莲道，“待查明真相，自会还你清白。”

    小莲连连磕头：“谢王妃！谢王妃！”

    从柴房出来，周嬷嬷低声道：“王妃，秋菊和郑御女……要不要查？”

    “查，但要暗中查。”云芷抬头望天，夜色如墨，星辰隐匿，“下毒者不会只有一个。小莲可能是替罪羊，也可能是同谋。秋菊和郑御女……也可能都是棋子。”

    她想起沈若雁，想起红玉，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后宫，就像一座迷宫，每走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而她，必须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嬷嬷，”云芷轻声吩咐，“明日你去太医院，以我的名义要一份皇后娘娘这些日子所用的全部药材清单。记住，要暗中进行，别让人察觉。”

    “是。”

    “还有，让小莲继续‘被关押’，但给她换个地方，派我们的人看守。若有人想灭口，必会有所动作。”

    周嬷嬷会意，领命而去。

    云芷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握紧袖中的凰玉，玉身温润，却驱不散心底寒意。

    毒已找到，下毒者却还在暗处。

    明日，又会有什么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