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不语。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奏折,那上面写的都是称赞萧绝的内容——什么“用兵如神”“深得军心”“堪当大任”之类的词,堆满了整页纸。
原本看着这些,他是高兴的。可此刻再读,心中却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朕知道了。”皇帝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皇后看出他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说,行礼退下。
她走后,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萧绝......真的会不臣吗?
不,不会的。那是他的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他了解萧绝的为人。
可这世上,最难看透的,不就是人心吗?
皇帝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那字迹,比平时重了几分。
与此同时,沈若雁的寝宫中,她正悠闲地品着茶。
“娘娘高明。”翠屏在一旁低声道,“皇后娘娘果然去了御书房。”
沈若雁轻笑一声:“这有什么高明的?皇后那人,心思单纯,最是容易被挑拨。本宫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她便坐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皇帝生性多疑,最忌惮的就是功高盖主。萧绝在前线打得越好,皇帝心中的猜忌就越深。等这猜忌到了极点,不需要本宫动手,皇帝自己就会收拾他。”
“到那时,”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宫殿,“这后宫,这天下,还不都是本宫的?”
青州大捷的第七日,京城的圣旨到了。
传旨太监姓刘,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他带着一队禁军,风尘仆仆地赶到青州,当着众将的面,宣读了皇帝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大捷,叛军溃败,主将周雄已被生擒。着令萧绝将周雄及其重要党羽,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以正国法。钦此。”
萧绝跪地接旨,神色平静:“臣,领旨。”
刘公公笑眯眯地将他扶起:“王爷辛苦了。陛下说了,王爷此次立下大功,回京之后必有重赏。”
萧绝微微颔首,命人安排刘公公去歇息。
可旨意传开之后,营帐中的气氛,却有些微妙了。
林枫第一个沉不住气,拍案而起:“押解回京?交给三司会审?周雄是叛军主将,按军法当就地正法!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墨风皱眉,低声道:“林枫,慎言。”
林枫不服气:“我说错了吗?王爷在前线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拿下青州,活捉周雄。按照惯例,这等叛将,当场处决便是,何必还要押回京城?三司会审,审来审去,谁知道会审出什么结果?”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瑞王虽然被囚,但他的党羽还在朝中活动。周雄一旦押解回京,三司会审,那些人会不会从中作梗?会不会杀人灭口?会不会颠倒黑白?
谁也不知道。
萧绝坐在主位上,听着林枫的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圣旨已下,遵旨便是。”他淡淡道。
林枫急了:“王爷!周雄是关键人证,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瑞王的罪行就难以定案!属下以为,应该......”
“应该抗旨?”萧绝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林枫,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什么罪?”
林枫一噎,说不出话来。
萧绝站起身,负手走到营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三司会审,程序正当,也好让天下人都看清瑞王的真面目。”他的声音很淡,“本王信得过陛下。”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众人,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可墨影注意到,萧绝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了。
“王爷说得对。”陈侍郎连忙打圆场,“陛下此举,必定有深意。我等遵旨便是。”
林枫还想说什么,被墨风拉住了。
会议散了。
众人各怀心思地离去。
萧绝独自站在营帐中,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功高盖主——这四个字,从古至今,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忠臣良将。
他曾以为,自己和皇帝之间,不会有这样的猜忌。他们是亲兄弟,是一起长大的手足。皇帝登基时,他曾发誓要辅佐他,守护这个江山。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终究是逃不过的。
“王爷。”墨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绝没有回头:“什么事?”
“属下查过了。陛下下旨之前,皇后曾去御书房见过陛下。而在此之前,沈若雁去过坤宁宫。”
萧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沈若雁......”他喃喃道,“又是她。”
墨影低声道:“王爷,要不要属下......”
“不必。”萧绝摆手,“一个跳梁小丑而已,不值得大动干戈。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瑞王安插在我们身边的那个内奸。”
“是。”墨影应道,顿了顿,又问,“那周雄的事......”
“遵旨押解。”萧绝转身,目光幽深,“不过,在押解之前,本王要亲自审一审他。”
当夜,萧绝独自去了关押周雄的牢房。
周雄被铁链锁着,靠在墙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绝,冷笑一声:“王爷亲自来审我?真是受宠若惊。”
萧绝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你跟随瑞王多年,应该知道不少事。”
“知道又如何?”周雄嗤笑,“我什么都不会说。你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萧绝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不说,本王也知道。瑞王在朝中的党羽,本王已经掌握了大半。你不过是其中一个,说不说,都无关紧要。”
周雄的脸色微变。
“本王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萧绝站起身,“你的家人,已经被本王的人保护起来了。瑞王的人想要灭口,没成功。”
周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
“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的老母亲。”萧绝一字一句道,“瑞王派人去杀他们,被本王的人拦下了。现在,他们很安全。”
周雄的嘴唇颤抖着,眼眶泛红。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绝看着他,淡淡道:“因为你虽然是叛将,但你的家人没有罪。本王不会牵连无辜。”
他说完,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周雄压抑的哭声。
走出牢房,萧绝抬头看天。
夜空中,星辰黯淡,乌云遮月。
他知道,皇帝的猜忌,只是一个开始。回京之后,还有更多的麻烦在等着他。
而那个潜伏在身边的内奸,随时都可能出手。
他必须小心,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