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站在高台边缘，脚下的云海缓缓退散，晨光斜照在石台上，留下一道笔直的影子。风还在吹，但人已经走空了。刚才还站满仙修的广场，此刻只剩几片被踩碎的灵符残页，在石缝间打着旋儿。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股从赤心印记涌出的暖流已经平息，可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轻不起来。
他没动，也没急着走。刚才白璎珞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回荡——“那边最近有异象”。一只巡天鹤能飞三千里不落地，连魂灯都没亮，就那么没了。这事不大，可偏偏发生在庆典前夜，太巧了。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空气一凝。不是风吹的颤，也不是地脉的震，而是空间本身像水面被手指点了一下，泛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他立刻收住思绪，呼吸放浅，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那个最破的储物袋上。九个洞，补了八次，最后一个洞是他自己划开的，专门藏《赤阳锻体诀》的残卷。
“小子，还没走？”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也不冷，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沉稳。
林宵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笑：“老仙尊大驾光临，我哪敢先溜？万一您有赏呢？”
来人一身灰袍，袖口磨得发白，头上的玉冠歪了一点，看着像个记账的老账房。可林宵知道，这位是仙界资历最老的几位之一，活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当年亲手埋过三个渡劫失败的天才。
老仙尊没理他的玩笑，只抬手一挥，半空中浮现出一道裂痕般的纹路，像是纸张被撕开又勉强粘上。纹路里透出一丝黑气，极淡，几乎看不见，可一靠近就让人脑仁发胀。
“你感觉到了？”老仙尊问。
林宵点点头，没逞能说“没事”，也没装模作样去碰。他知道这种东西不能沾，沾了就进脑子，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是半个月前，边界守将送回来的最后一道符纹。”老仙尊收起裂痕，“他们想传消息，可传到一半，整支队伍就没了。不是死，是……消失了。连轮回司的引魂灯都没亮。”
林宵眉头一跳。消失和死不一样。死还能查因由，能报仇，能超度。消失是连痕迹都不给你留。
“非妖非魔，”老仙尊低声道，“也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种存在。它不进攻，不现身，就在外面看着。像……像有人趴在窗户外，盯着屋里的人吃饭。”
林宵咧了下嘴，笑得有点干：“那咱们是不是该拉窗帘了？”
“不能拉。”老仙尊摇头，“一拉，它就知道我们在怕。现在还能装不知道，一旦有动作，就是宣战。”
林宵沉默了几息。他不是没打过硬仗，可那些都是明刀明枪。被人盯在外面，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比打架难受多了。
“您来找我，”他盯着老仙尊的眼睛，“总不会是让我继续装瞎吧？”
老仙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递了过来。上面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乱画的。
林宵接过，指尖一触，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根针扎进了太阳穴。他差点松手，硬是咬牙撑住。
“这是什么？”
“边界最后一处阵眼的自毁印记。”老仙尊收回手，“只有通脉境以上能承受它的信息量。你看懂了，就说明你能接这个事。”
林宵闭了会儿眼，把那股刺痛压下去。他看见了——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间悬着一个没有轮廓的东西，像是一团雾，又像是无数双眼睛叠在一起。它不动，也不响，可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它已经在你身后站了很久。
他睁开眼，把青铜片塞进储物袋最底层，顺手摸了摸袖口那两个“不服”二字。布料已经被汗水浸软了，字迹有点模糊，可还在。
“我知道了。”他说，“现在不能动，也不能喊。可我得变得更强。”
老仙尊点点头：“你想查，也得先活下来。固本培元，别急着冲境界。你现在这身板，扛不住那种东西的注视。”
林宵笑了下：“我从不指望一口气吃成胖子。但我得先把骨头炼结实了，不然等它破门而入，我连挡门的力气都没有。”
老仙尊没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身形渐渐淡去，最后像一缕烟消在风里。
林宵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阳光还是亮的，云还是白的，仙界的天从来没变过。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转身下了高台，脚步不快，也不慢。路过一处僻静庭院时，他拐了进去。院中有一张石桌，四条腿都裂了缝，是以前谁打架砸的，一直没人修。他坐下来，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本破得快散架的《赤阳锻体诀》，一页页翻开，确认每一处注解都还在。
然后他抽出一把短刀，在石桌上刻下一串符号。三横，一竖，再绕个圈。这不是通用符文，也不是阵法，是只有赵梦涵才认得的暗记。意思是：风起西穹，暂藏锋。
刻完，他用袖子擦掉痕迹，可那道印子已经渗进石头里，洗不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望了眼远处主峰的方向。那里有他的闭关室，干净，安静，适合一个人把身体和意志都重新打一遍。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沉稳，背脊挺直。天上云卷云舒，地上影子如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