搂着奶奶,躺在家里的土炕上。
我本该感到放松,可心里那片纷乱,又像沉渣般悄悄泛了上来。
第二天,我努力扮演一个归家的、懂事的孙女。帮奶奶烧火,听她絮絮叨叨讲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孩子考上学了——日子在这里缓慢得近乎凝滞。
手机安静地躺在炕席角落。我开机,跳出几条李元昊的短信,问我到了没,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想念。我简短地回了“到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院里帮奶奶摘豆角,隔壁四婶过来了。闲话没扯几句,话题自然地绕到了我身上。
“霞子,在北京处对象了没?听你妈念叨,说有个男娃?”四婶带着对婚嫁话题本能的热情与探询。
我心里一紧,面上笑着,“处着一个,广东人。”
“哟,那么远!”四婶夸张地叹道,嘴角却抿着一丝不以为然,“南方人可精明了,你可得留个心眼。”奶奶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晚上妈妈和孩子回来了,我和妈妈睡在一屋。黑暗中,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跟妈说实话,北京那个……靠谱吗?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下。“妈,他……人很好,对我也好。可他太小了,家里条件应该也不错。也不让我上班,让我等着他毕业。我配不上他那么好。”
“踏实找一个,人家毕竟小呢。”妈妈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别想着高攀,也别委屈自己。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图人好,图安稳。”
“那如果……有另一个呢?”
“那个怎么样?”妈妈问。
“自己做生意,比我小一岁,也能挣钱,人也……直接,说想结婚。”
妈妈侧过身来面对着我。“这个听着靠谱点。人呢?你看得上吗?”
“他……挺有男人味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忽,“也是……我喜欢的类型。”
“光听他说什么没用,要看他做什么。得想想以后,柴米油盐,房子,他是不是那个能扛事、能靠得住的人。”
我在家待了五天。这五天,我像个暂时卸下所有油彩和戏服的演员,在童年最熟悉的场景里行走,试图触摸那个最简单、最初的自己。
第六天早上,天色蒙蒙亮,我打开了手机。一连串的未读短信,大部分来自李元昊,夹杂着陈梦没心没肺问我“死哪儿去了”的调侃。刘浩只有一条简短的信息:“什么时候回?”
我盯着那五个字,没有问号,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回避的等待意味。
而李元昊满屏的关切、思念,以及那些小心翼翼怕惹我烦又忍不住试探的话语,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
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着“H”。我攥着手机,走到院外冰凉的晨风里,才接起来。
“老婆?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店里,但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穿透了所有杂音,抓住了我的耳朵。
“我,后天回去。”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还有某种满足。“车次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出了站自己……”
“发我。”他打断我,语气没有提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就这么定了。”然后,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没过多久,李元昊的电话追了过来。
“姐姐?”他的声音传来,带着比以往更甚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敏感。
我张了张嘴,“……你别乱想。”我不敢触碰“分手”这两个字眼。
“姐姐,你不要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我以后好好上课,不去打游戏了,我好好规划实习!姐姐,过年你和我回家吧,我告诉家人我有女朋友了,毕业就结婚!他们早就想见你了!我……我明天就去跟我爸说,如果你喜欢北京,就让他就在北京看看房子!姐姐,你别不要我……”
他的每一句话都加重我的负罪感。
“不是你的问题。”我艰涩地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带着祈求:“……好。我等你。”
刚挂断,刘婕的电话打了进来,“姐,你快给卢“姐夫”回个电话!他昨天来我上班地方找你了,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拨通老卢的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卢总。”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你搞什么鬼?”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有种无形的压力,“半个月没影儿了。去问你妹,说你回家了。”
“嗯,家里有点事,我回来住几天。”我说。
“什么时候回来?马上七夕了,要不要礼物?”他问得随意。
“嗯,知道了,再待一周就回来。”我含糊地应着,匆匆挂了电话。手心一层冷汗。
第七天清晨,我再次拖起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妈妈送我到镇上的火车站,到了车站。“要是外面太累,就回来。”
回北京的路,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手机在裤兜里沉默着。中途我起身去厕所。夏天闷热的车厢连接处,味道浑浊难闻。狭窄摇晃的厕所里,我费力地提起牛仔裤时,手机从松开的口袋滑脱,径直掉进洞口,瞬间被气流卷走,消失在铁轨轰鸣的缝隙里。
我僵在那里,心里空了一下。
傍晚时分,火车轰鸣着驶入北京站。我拖着箱子,跟着急切的人流往外走。站在出站口高高的台阶上,晚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热度吹来。
然后,我看到了他。
刘浩就站在不远处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旁,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仿佛已等了很久。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渐浓的暮色里明灭。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露出清晰的锁骨和古铜色的皮肤,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结实的腿。他也看到了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和无声的宣告。
他掐灭烟,随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大步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沉重的箱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带向他坚硬温热的身体。一个带着淡淡烟草苦味的吻,落了下来。短暂,却像盖下一个灼热的印章。
“电话怎么不接?”他问。
“手机在车上掉了。”我靠在他身上,疲惫地回答。
“掉了?”他揽着我,穿过嘈杂拥挤的人群,走向停车场。他的黑色桑塔纳车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车子驶离车站,霓虹初上,城市在窗外流淌,充满一种冷漠而诱惑的美。车里放着粤语歌,旋律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他直接开车到了西单附近一家三星专卖店。停好车,他揽着我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自己看吧?喜欢哪款?”他目光扫过玻璃柜台里陈列的各色手机,“还要之前那款?”
我看着柜台。之前那款双屏的A288标价七千多,就这么掉进了铁轨,想想都肉疼。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机型,最后停留在一款上——崭新的红色四方翻盖,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色饰条,红与金的搭配在射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却又带着一种直白的、耀眼的诱惑。是三星SGH-A408。
“这款。”我指了指。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店员说:“开票,就这个。顺便补张卡。”
三千多。他刷卡,签字,动作流畅。
我们回了他的出租屋。大杂院的夜晚比白天更显拥挤杂乱,他的屋子依旧简单,但桌上那个原来空着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红玫瑰,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蔫卷曲,失了水分,却固执地维持着最后的浓艳。
“送你那天买的,”他随口说道,把箱子推到角落,“等你等得都谢了。”
我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理智告诫压下去: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手段,甜言蜜语的玫瑰。
他从背后抱住我,手臂环过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头,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后敏感的皮肤上。“这回,不走了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确认最重要的战利品。
我没有立刻回答,身体却先于意识,向后软软地靠进他坚实滚烫的怀里。
他手臂骤然收紧,吻沿着我的脖颈一路向下,带着灼热的湿意。欲望来得很快,在彼此熟悉的身体和这张承载过缠绵的床上,我们再次纠缠在一起。
一切平息后,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两人未平的喘息。黑暗中,他伸手过来,在凌乱的被单下精准地找到我的手,然后,用力地、紧紧地,与我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