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粘稠的糖浆,裹着我和刘浩,在这间简陋的出租屋里缓慢流动。
李元昊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还得半个月。他说到时候来接我。
我留在刘浩这儿,也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选择,这就是尘埃落定后该有的样子。
我甚至开始学着收拾屋子,白天没事陪他看店,晚上和他一起回来。他隔壁店的邻居问:“刘老板,对象?”他笑着答:“我女朋友,看这个子多高,漂亮吧!”
大家都打趣说眼光不错。
我以为自己正慢慢沉进去,沉进这段以欲望和直接承诺开始的关系里,试着去触碰那个叫作“安稳”的内核。
直到那个中午。
我们坐在常去的饭馆靠窗位置,他正跟我讲上午去谈的一单生意,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对自己能力的笃定。我听着,目光落在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没有存名字,是一串普通的本地号码。他瞥了一眼,手指利落地划向拒接。“陌生电话,最近老有。”他对我解释了一句,语气随意,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
我没太在意,低头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菜刚送到嘴边,那手机又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还是那串号码。嗡嗡的震动声在略显嘈杂的饭馆里并不刺耳,却莫名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脸上的不耐明显了许多,眉头蹙起,拿起手机,这次没再挂断,而是直接接了起来,语气硬邦邦的:“喂?”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句很短的话。他几乎没等对方说完,便迅速而冷淡地截断:“知道了。行了,拜拜。”随即挂断。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抬头给我夹了颗红烧狮子头:“快吃,凉了腻。”
我嚼着土豆丝,忽然觉得有点发梗,像是也卡在了我刚试图构建起来的那点脆弱的暖意里。
我什么也没问。他也没再提。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看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脸上。屋里很静,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我的腰。
手机又响了。还是白天那串号码,在昏暗的光线里固执地闪烁。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次,他甚至没有离开沙发,就那么当着我的面接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度厌烦的冷硬,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跟你说过了,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听不懂是不是?”
“我跟你没关系了。以后别再打来。”
说完,他直接挂断、关机,随手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什么不快的情绪,然后转过头,试图重新搂住我,语气放软了些:“没事。”
我的心像被那声“没事”轻轻拧了一下。
我靠在他怀里,身体有些僵硬。他的手臂环着我,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仿佛混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我没有追问。而我,似乎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没有勇气,去亲手撕开这层刚刚被我寄予希望的、温存的帷幕。
我只是静静地靠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流动的色彩,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夜还很长。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和他急于摆脱的厌烦的语气,像一道悄然裂开的缝隙。
我没有发作,没有质问。
我只是变得更沉默。在他靠近想亲吻我的时候,我会微微偏头,让吻落在脸颊;在他熟睡后,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想象这呼吸是否也曾拂过另一个女人的耳畔。
陈梦看出我的不对劲。一次吃饭,她叼着吸管,斜眼看我:“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跟刘浩吵架了?”
“没。”我搅拌着杯子里的奶茶。
“得了吧,你脸上就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男人啊,都那德行。尤其是刘浩那么帅,过去能没点花花事儿?吴洋可跟我说过,他以前处过一个,跟吴洋一个地方的,处了几年呢!”
我强自镇定:“哦?是吗……都过去了吧。”
“过去?”陈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种旧情最难断干净。你留心点吧。”
我决定验证一次。
一个周五下午,他说晚上要去见个重要的供货商,饭局,可能会晚归,叮嘱我自己吃饭,别等他。
“在哪儿吃啊?少喝点酒。”我一边替他整理衬衫领子,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翠华楼。谈生意嘛,没办法。”他吻了我一下,拿起手包走了。
门关上,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黑色桑塔纳驶出胡同口,消失在车流里。心跳得有些快。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屋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出了门。我知道翠华楼在哪儿。打了辆车。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翠华楼门口灯火辉煌,停着不少豪车。我躲在对面一家小超市的屋檐下,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望着那扇旋转玻璃门。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那扇门转动了。
他走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牛仔裤、白背心,身材娇小,长发披肩,正侧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婉又熟稔的笑意。他微微低着头听,嘴角也有放松的弧度。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步调一致。女人很自然地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他们走到路边,女人似乎要打车。他站在她身旁,又说了几句,然后抬手,似乎想替她拦车,动作间流露出一种下意识的体贴。车来了,女人上车前,回头对他笑了笑,他挥了挥手。
直到那辆出租车尾灯汇入车流消失,他还站在原地,点了支烟,静静地吸着,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神情有些复杂,倒像是一些被勾起的、沉在心底的波澜。
然后,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黑色桑塔纳,开车离去。
我僵在小超市的阴影里,手脚冰凉。刚才那一幕,没有任何越界的亲密举动,可那种默契,那种无须解释的熟稔,还有他目送她离开时的短暂失神……原来,是来赴一场余情未了的约。
看啊,这就是你选择的“靠得住”。你逃开李元昊那片清澈的湖水,以为跳进了能托起你的坚实陆地,却不知道脚下满是他人未曾清理的旧日泥沼。
不知蹲了多久,直到小超市的店员探出头,狐疑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来,腿麻得没有知觉。一步步挪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处可去。“随便……绕绕吧。”我说,声音干涩。
车子汇入夜晚流光溢彩的车河,窗外掠过这个城市繁华又冷漠的夜景。我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而我,终于切实地触摸到了这份“重新开始”的底色:那不是什么崭新雪白的画布,而是一片浑浊不堪的泥泞。
而我,正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