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夜晚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滑行,像一艘失了罗盘的小船,漂在由霓虹与车灯汇成的、虚假的光河上。司机大约从后视镜里瞥见了我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拧开了收音机。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中波603”《今夜私语时》的频率里,传来了主持人孙岩那把温和又带点疏离的嗓音:“收音机前的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陪伴你深夜的《今夜私语时》,我是孙岩。时针已经走过22点30分,北京城的喧嚣正慢慢沉淀,此刻的你’……”
孙岩的声音像一层薄纱,试图笼罩这车内的寂静与我的溃散。计价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精准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姑娘,总得有个地方去吧?”司机第三次从后视镜里投来目光,语气里掺进了不耐,“这都快绕完小半个三环了。”
我报出了宣武门的地址。
车子终于有了方向。街景开始向后退去。付钱,下车。
推看门,刘婕还没睡,她怀里抱着半袋薯片。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伸手按掉了收音机:“姐?你怎么……这么晚自己回来了?刘浩呢?”
“他有点事。”我含糊地应道。
刘婕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姐,你……哭了?”
我这才察觉到脸颊上的湿凉。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没有。” 声音闷闷的。
“骗鬼呢。”她小声嘟囔,却没再戳破,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把怀里那袋薯片往我这边递了递。我没接,她才又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因为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我们心照不宣。
刘婕,“你说我该怎么办?刘浩……我发现他和前任藕断丝连,我该怎么办?”
刘婕沉默了,“我要是你,我选刘浩。谁还没点过去?只要他现在选的是你就行。
李元昊……他年龄太小了。好是好,可是……”她顿了顿,“姐,我觉得……李元昊其实挺好的。至少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是干净的。”
干净?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最不堪的神经上。
那一晚,我在宣武门小屋这张窄床上辗转反侧。
第二天是周六。我关掉了手机,把自己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刘婕出门上班去了!
直到下午,我重新打开了手机。大部分来自刘浩。从昨晚最初的“在哪儿?”,到今早逐渐升温的“怎么关机了?”,再到中午近乎质问的“看到回电话”,最后一条,停留在两小时前,只有五个字:“乔婷,你什么意思?”
李元昊的信息不多,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两条。一条是昨晚的:“姐姐,明天周末,你回来了吗?”
一条是今天上午的:“在忙吗?”。
他的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此刻像最细的盐,撒在我伤口上。
我先点开李元昊的对话框,回了简短的一句:“一周后回来。”几乎是立刻,他的回复跳了出来:“好,姐姐你先忙。”
然后,我拨通了刘浩的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压着显而易见的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昨晚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电话也打不通!你想急死我?”
“我在我自己住处。”我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昨天出去应酬你生气了?那真的是很重要的生意伙伴,我跟你解释过……”
“刘浩,”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像一把薄刃划开他急于构建的辩解帷幕,“我昨天,在翠华楼对面。”
电话那头,所有的声音——沉默长达十几秒,像一个正在缓缓塌陷的深渊。
“……你听我解释。”他终于开口,失去了所有往日的流利与笃定。
“她是你那个处了好几年的前女友,对吗?”我问,语气平淡像是陈述无关的事实。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是又怎么样?我们早分了!昨天就是碰巧遇到,纯粹吃个饭!乔婷,你跟踪我?你他妈就这么不信任我?”
他的倒打一耙并没能,激起我预想中的愤怒或伤心。
相反,在听到他亲口承认的瞬间,原来,真相本身,远比猜疑更让人心死。
“信过。”我轻轻地说,“但现在,不信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就为这点破事?乔婷,我跟她早就什么都没了!我心里现在只有你,你感觉不到吗?”
“感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刘浩,在你心里,你的‘感觉’,是不是可以同时分给好几个人,还觉得自己挺专一?”
“你胡说什么!”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没胡说。”
“我们到此为止吧。你给我的钥匙,我会快递到你店里。我放在你那儿的东西,你直接扔了就行。”
“乔婷!”他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真实的、尖锐的惊慌,“你别冲动!我们见面谈,我马上过去找你,我们好好说清楚……”
“不必了。”我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再见,刘浩。”
说完,我不再理会听筒里他急切的语无伦次的挽留,干脆地按下了挂断键。他立刻又打来,我直接关了机。
我握着那部手机,坐在被暮色一寸寸吞噬的小屋里。
夜幕再次彻底降临,我没有开灯,在完全的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刘婕回来了。她“啪”地拉亮灯绳。
“姐……你没事吧?”她放下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我摇摇头,想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刘婕,”我说,声音沙哑,“我跟刘浩,结束了。”
刘婕愣了一下,随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结束了也好,”她低声说,“谁都配不上我姐。”
配不上吗?也许吧。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烁起一小片明亮的光。
我拿起手机,看到是李元昊发来的短信:“姐姐,刚下课,图书馆窗外的晚霞美炸了,金红金红的,简直烧了半边天。突然就想跟你分享。你那边天气咋样?”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想象他说的那片“烧了半边天”的晚霞。手指在冷冰冰的按键上停了好久,最后,只敲下两个轻飘飘的、没啥分量的字: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