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豆浆冒着热气,王光才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屏幕上“吴芳姐”三个字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敲在他心尖上的小锤子。
“喂?”吴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混着点电流声,听起来懒洋洋的。
王光才往窗外瞥了眼,读书亭的琉璃顶在晨光里闪着光,亭柱上爬着的牵牛花刚绽开紫色的花瓣。
“吴芳姐,你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尽量放得轻快,像平时打招呼那样。
“还在床上呢。”吴芳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满是疲惫,“头有点晕,像灌了铅似的。”
“能出来一下不?我在读书亭等你。”王光才摸了摸口袋里的发夹,塑料钻硌着掌心,有点痒。
“啥事啊?”吴芳的声音含糊了些,像是又闭上了眼睛,“被窝里多舒服……”
“挺重要的。”王光才看着亭子里的石桌,上面还留着昨晚他蹲守时蹭的泥土印,“来了你就知道了。”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行吧,等我十分钟。”吴芳挂了电话,那声轻描淡写的“哎”,像片羽毛落在王光才心上。
他往读书亭走,脚步踩在露水打湿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路过小卖部时,买了袋吴芳爱吃的奶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却压不住心里的涩——许光建哥说过,叫醒梦游的人得像拆炸弹,一点一点来,急了会炸。
读书亭的石凳还带着夜的凉意,王光才坐下时,裤腿沾了点潮气。
他把发夹放在石桌上,粉色的塑料在晨光里有点晃眼,上面缺了两颗小珠的地方,像两道浅浅的伤疤。
“等很久了?”吴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光才回头,看见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少了平时扎马尾的利落。
她走过来时,带起的风里裹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气,像层薄冰贴在她身上,跟昨晚在停尸房外闻到的一模一样。
“刚到。”王光才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头晕好点没?”
吴芳坐下时,裙摆扫过石凳,带起片落叶。
“还是晕,”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泛着点白,“可能是没睡好。”
她忽然笑了,梨涡在脸上漾开,“我俩又单独待着,等下路过的同学又该喊‘女大三抱金砖’了。”
“让他们喊呗。”王光才也笑了,从兜里掏出奶糖递过去,“反正我们又没干啥坏事。”
话没说完,胳膊就被吴芳轻轻掐了一下,不疼,像片叶子扫过皮肤。
“就你嘴甜。”她抢过奶糖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说吧,找我到底啥事?”
王光才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拿起石桌上的发夹,捏在指尖转了转:“吴芳姐,你看看这是啥?”
吴芳的目光落在发夹上,嚼糖的动作猛地停了。
她伸手抢过去,指尖有些发颤,翻来覆去地看,尤其是缺了小珠的地方。“这是我的!”她抬头时,眼睛里满是惊讶,“我早上梳头还找呢,咋在你这儿?”
“你不记得在哪儿掉的了?”王光才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片惊讶里找出点别的情绪——慌乱,或者心虚。
吴芳皱着眉想了想,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昨晚看书时还用了呢,”她把发夹别在头发上试了试,又取下来攥在手心,“我记得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了呀,难道是梦游了?”
她笑着打哈哈,可声音有点飘,“你在哪儿捡的?该不会是用啥魔术变出来的吧?”
王光才没接她的话,只是轻声问:“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吴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发夹,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缺珠的地方。“光才,”她的声音低了些,“这发夹……你到底在哪儿捡的?”
“停尸房门口。”王光才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吴芳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发夹“当啷”掉在石桌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半天没出声。风突然变大了,吹得亭柱上的牵牛花摇摇晃晃,像在替她发抖。
“我……我没去过。”她终于挤出句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昨晚我一直在宿舍,真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王光才捡起发夹,放在她手心,
“许光建哥的医书里写过,夜游症的人做了啥,自己都不记得。就像做了场梦,醒了啥都忘了。”
吴芳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发夹上,把塑料钻打湿了。
“我是不是很吓人?”她哽咽着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们都说我爸妈做殡葬生意,说我身上带晦气……现在我还干出这种事……”
王光才递给她张纸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吓人。”他想起许光建哥说的,生病的人最怕的不是病,是别人的眼光,“这是病,能治好的。”
吴芳擦了擦眼泪,抬头时眼睛红红的:“真的能治好?”
“嗯。”王光才点头,语气肯定,“许光建哥教过法子,得在你犯病的时候用银针扎几个穴位,把魂儿稳住。但得有人帮忙,不然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要告诉老师吗?”吴芳的声音里带着点怕,“我不想被别人当怪物看。”
“不告诉老师。”王光才想起学生会的王彬,那小子虽然平时咋咋呼呼,可办事靠谱,
“我找了学生会的王彬帮忙,再叫上你同寝室的两个女生,她们只在外面等着,不进停尸房。”
吴芳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泪津津的脸颊上。
“我……我真的啃了尸体?”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点不敢相信。
王光才没直接回答,只是说:“许光建哥说,夜游症的人做的事,都是心里头藏着的结。你是不是小时候见过啥害怕的事?”
吴芳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连衣裙的衣角,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小时候……看见过我爸给一具刚送来的尸体穿衣服,那尸体突然坐起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爸说是假死,可我总觉得……总觉得那些尸体在盯着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