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官道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中。
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百余名便装骑兵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离雁门关。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轱辘声。顾北渊策马行在最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枯树林。
第二辆马车里,苏浅月靠在软垫上,左手掌心传来阵阵钝痛。蛊虫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躁动一次,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经脉里缓慢推进。她闭着眼,右手食指轻轻按压左腕内关穴,用内力将那东西暂时安抚下去。
“疼得厉害?”
夜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换了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未佩玉,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起,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商公子。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依然锐利如鹰。
“能忍。”苏浅月没睁眼,“你该担心的是京城。德妃招供得太巧了。”
“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夜宸从暗格里取出地图,在膝上铺开,“传旨太监是她的人,却背着她在圣旨后留字示警——要么是她授意的双重把戏,要么就是她身边出了叛徒。”
“你觉得是哪一种?”
夜宸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某个关隘位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路不好走。”
苏浅月终于睁开眼。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线明暗。她看向地图,夜宸指尖所指之处,是回京必经的“落鹰峡”。
“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她低声道,“若有埋伏……”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减速。
顾北渊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主子,前方有情况。”
夜宸掀开车帘。官道转弯处,横七竖八躺着十几辆破旧的板车,像是逃难的百姓车队遭遇了劫掠。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路旁,见到马车队伍,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求贵人施舍点吃的……”为首的老人叩头,“我们已经三天没……”
顾北渊抬手,骑兵队伍立即呈扇形散开,保持警戒距离。他下马上前查看,片刻后回禀:“车辙痕迹很新,但这些人脚上的泥至少干了两天。板车上的货物摆放整齐,不像遭过抢劫。”
夜宸和苏浅月对视一眼。
“绕道。”夜宸说。
“贵人!”那老人突然扑上前,抱住顾北渊的马腿,“求求您行行好,我小孙女病得快死了,只要一点药……”
马车里,苏浅月的手按在了药箱上。但夜宸按住了她的手腕。
“我去看看。”苏浅月低声说。
“太明显了。”
“如果是陷阱,迟早要踩。如果不是……”她顿了顿,“那孩子可能真会死。”
夜宸沉默片刻,松开了手。苏浅月戴上帷帽,抱着药箱下了车。顾北渊想跟上,她抬手制止:“我一人足够。”
流民中,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躺在地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苏浅月蹲下身,手指刚搭上孩子的脉搏,瞳孔便是一缩。
脉象虚浮紊乱,是中毒的症状。
她掀开孩子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心中了然。这不是普通的病,是有人给这孩子喂了相克的草药,制造出急症的假象。
“怎么样?”夜宸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苏浅月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风寒入肺,我开副方子。”她转向那老人,“你们从何处来?”
“北、北边村子,蛮子打过来,我们就逃了……”
“逃难还带着晒干的附子草和半夏?”苏浅月突然问。
老人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那些“虚弱”的流民猛地从板车下抽出兵器,朝苏浅月扑来!但夜宸的动作更快——他甚至连剑都没拔,只一抬手,袖中三枚铁蒺藜疾射而出,精准地钉入三个刺客的咽喉。
顾北渊的骑兵瞬间合围。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二十余名刺客,不到半盏茶时间就变成一地尸体。只有那个老人被留了活口,此刻正被两个骑兵死死按在地上。
夜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谁派你来的?”
老人咬着牙不说话。
苏浅月走过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她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捏开老人的嘴塞了进去。药丸入口即化,老人惊恐地瞪大眼睛。
“这叫‘真言散’。”苏浅月平静地说,“半刻钟后,你会把从小到大的所有秘密都说出来。当然,如果在此之前你愿意主动开口,我可以给你解药。”
老人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感觉到喉咙开始发痒,一种难以抑制的倾诉欲涌上来。
“……是、是宫里的人。”他终于崩溃,“说只要拖住你们一天,就给我孙子在京里谋个差事……”
“宫里什么人?”
“不、不知道……接头的是个太监,说话声音很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
夜宸眼神一凛。他站起身,对顾北渊道:“清理道路,继续赶路。”
马车重新启程时,太阳已经升起。苏浅月靠回软垫,左手掌心的疼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作。她深吸一口气,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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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里躺着十二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你要做什么?”夜宸皱眉。
“暂时封住这只手的气脉。”苏浅月咬着唇,用右手取出一根金针,“蛊虫靠吸食内力活动,如果经脉闭塞,它就会进入休眠。”
“代价呢?”
“这只手会暂时失去知觉,可能三五天,也可能更久。”她说着,金针已经刺入左臂曲池穴。
夜宸握住她的右手腕:“还有别的办法。”
“这是最快的。”苏浅月抬眼看他,“夜宸,我们没时间了。你感觉到了吗?从接到圣旨开始,每一刻钟都有人在算着我们的行程。落鹰峡、刚才的假流民……越靠近京城,杀机会越密。”
她说话间,又刺入第二针、第三针。左手臂渐渐麻木,掌心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洞的无力感,好像那条手臂已经不属于自己。
夜宸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说:“等这件事了结,我带你离开京城。”
苏浅月动作一顿。
“去哪里?”
“江南。或者更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海吗?”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苏浅月把金针一根根收好,才低声说:“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再说吧。”
马车在午时前抵达落鹰峡。
两侧山崖高耸,官道在此缩成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窄路。顾北渊派斥候先行探查,回报说峡内并无异常。但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
队伍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峡谷。马蹄声、车轮声在崖壁间回荡,形成诡异的回音。行至中段时,苏浅月突然睁开眼。
“停。”
夜宸立即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苏浅月侧耳倾听。风声、回声、还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小石子从高处滚落。
“山上。”她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崖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数十块巨石轰然滚落!
“护驾!”顾北渊暴喝。
骑兵队伍瞬间变换阵型,盾牌手冲上前组成防御墙。但落石太多、太密,第一波就砸翻了三四匹马。惨叫声中,一块桌面大的岩石直直朝着夜宸的马车砸来。
夜宸一脚踹开车门,抱着苏浅月滚出车厢。巨石擦着车顶砸下,将马车碾得粉碎。
烟尘弥漫。
苏浅月被夜宸护在身下,呛得连声咳嗽。她抬起头,透过烟尘看见崖壁上晃动着数十个人影,正张弓搭箭。
“是军弩。”夜宸沉声道,“制式装备。”
箭雨倾泻而下。这次不再是石头,而是淬了毒的箭矢,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盾牌被射穿,又有数名骑兵倒下。
苏浅月挣开夜宸的手,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岩石后。她右手从腰间摸出三个小竹筒——这是她昨晚赶制的毒烟弹。用牙咬开塞子,奋力朝崖壁方向掷去。
竹筒在半空炸开,黄色烟雾迅速扩散。崖上传来惊叫,弓弩手的准头顿时大乱。
顾北渊抓住机会,率一队精锐沿着崖壁陡峭的小径向上突击。喊杀声从头顶传来,短兵相接的碰撞声密集如雨。
夜宸拔剑斩落两支流箭,退到苏浅月身边。他的手臂被碎石划出一道血口,但并不深。
“你怎么样?”
苏浅月摇摇头。她的左手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撑着岩石站起来。毒烟正在随风飘散,她看见崖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顾北渊浑身浴血,提着一个人头从崖边探身示意。
伏兵全灭。
但代价惨重。清点人数时,百余名骑兵折损近三成,马匹损失更重。最重要的是,三辆马车全毁,携带的物资所剩无几。
顾北渊从崖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铜制腰牌。他将腰牌递给夜宸,脸色铁青:“是禁军的人。”
腰牌上刻着编号和所属营队,确实是禁军制式。但夜宸翻过来,看见背面被利器刮过,留下几道新鲜的划痕——有人想抹去真正的主使者信息。
“能调动禁军,还能在落鹰峡设伏。”苏浅月轻声道,“京城里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夜宸将腰牌握在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京城,是皇权中心,是他出生、成长、厮杀半生的地方。
也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顾北渊。”
“末将在。”
“传令下去,所有人换装分散入京。”夜宸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带十人随我和王妃先行。其余人等,三日内分批抵达,在城西老地方汇合。”
“主子,这太冒险——”
“按我说的做。”夜宸打断他,“既然有人不想我们回去,那我们就‘消失’给他们看。”
夕阳西斜时,一支商队模样的队伍离开了落鹰峡。他们走的是山林小道,避开了所有官驿和关卡。
苏浅月坐在简陋的驴车上,看着夜宸走在车旁的背影。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左手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蛊虫在休眠中不安地动了动,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她望向远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
京城,就在眼前了。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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