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岁除前一日。
太极殿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上历经百年的刻痕。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在晨光微熹中鱼贯而入。朱紫青蓝的官袍在寒风中肃穆庄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经过数月的清洗与重整，这座宫殿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
夜宸站在丹陛之上，玄色朝服绣着暗金蟠龙，头戴七珠冠冕。他背对着初升的朝阳，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那双凤眸扫过殿下群臣时，无人敢直视。
这是他监国以来的第一次大朝会。
也是新朝气象的开始。
“宣——百官进殿——”
唱喏声层层递传，如涟漪荡开。百官按品级列班而入，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在殿宇间回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众卿平身。”夜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百官起身，垂首侍立。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殿外寒风呼啸而过。
“今日岁除前朝，有三事要议。”夜宸翻开面前的奏章，“其一，德妃谋逆案之善后。刑部。”
刑部尚书出列：“启禀殿下，德妃党羽共三百七十二人，已全部审理完毕。其中主犯四十一人，按律当斩；从犯一百三十人，流放三千里；余者革职查办，永不录用。所有涉案家产，已悉数充入国库。”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三皇子轩辕珏，虽参与谋逆，但念其主动交代、且未直接参与弑君，拟判终身圈禁宗人府，削去宗籍，贬为庶人。”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判决，比很多人预想的要轻。
夜宸抬了抬手，议论声立刻停止。
“准。”他淡淡道，“德妃一案，至此了结。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自今日起，六部各衙需整顿吏治，肃清余毒。凡有徇私舞弊、结党营私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
“其二，边境军务。”夜宸看向武将队列，“顾将军。”
顾北渊出列。这位老将今日穿着全套甲胄，虽鬓角斑白，但脊背挺直如松。他的眼神扫过殿中某些官员时，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那是曾经与幽冥阁有染，却因主动投诚而得以保全的人。
“启禀殿下，西域王庭经白骨关一役，元气大伤。新任单于遣使求和，愿岁岁朝贡，永为藩属。南疆苗疆各部亦上表臣服，愿遵朝廷号令。”顾北渊的声音洪亮，“北境蛮族虽仍有小股骚扰，但不足为虑。边境防线，已重新部署完毕。”
“军饷粮草可足？”
“足。”顾北渊答道，“去岁各地丰收，国库充盈。且德妃党羽抄没之家产，半数已充作军资。”
夜宸点头：“将士戍边辛苦，传令下去，今年边军饷银加发三成，另赐酒肉布帛，与将士同贺新年。”
“殿下仁德！”武将队列齐声高呼。
文官队列中有人欲言又止——加发三成军饷，这可不是小数目。但看到夜宸平静的眼神，最终没人敢出声。
“其三，”夜宸合上奏章，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开春后的恩科。”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启禀殿下，各地学政已报，今岁应试学子共三万七千余人，较去岁增加两成。考场、考官、考题均已准备就绪，只待殿下定下吉日。”
“就定在三月十五。”夜宸道，“另传朕旨意：今岁恩科，增设‘实务策’一科，考题需涉及农桑、水利、刑名、边防等实事。凡纸上谈兵、空洞无物者，一律不录。”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增设实务科？这简直是颠覆祖制！
“殿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科举取士，历来考的是圣人之道、治国之策。农桑水利，乃胥吏之务，岂能让士子屈尊研习？此举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夜宸看着他，缓缓道：“张阁老，朕问你：若不知农桑，如何劝课农桑？若不懂水利，如何兴修水利？若不明边防，如何巩固边防？圣人之道，不在空谈，而在经世致用。”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在百官队列间缓步而行。
“去岁江南水患，当地官员竟不知如何疏导，致使良田尽毁，饿殍遍野。北境雪灾，有县令连赈灾粮该如何分发都不知，导致民变。这些官员，哪个不是科举出身？哪个不是熟读经史？”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朕要的，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才子，而是能为百姓做实事的能臣。科举取士，取的是治国之才，而非沽名钓誉之徒。”
殿内一片寂静。
那位张阁老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身边同僚悄悄拉住——新君刚立威，此时触霉头，绝非明智之举。
“此事已定。”夜宸重新走上丹陛，“礼部即刻拟旨，通告天下。”
“臣……遵旨。”礼部尚书躬身。
三事议毕，已近午时。
夜宸看了眼殿外的天色，忽然道：“还有一事。”
百官立刻凝神。
“自明年起，朕决定设立‘医学院’，专司培养医者，研究医术。”夜宸的声音柔和了些，“首任院正，由宸王妃苏浅月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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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连武将队列都忍不住低声议论了。
女子任官？还是院正？这简直是……
“王妃医术通神，曾救朕于危难，亦救父皇于濒死。”夜宸的目光扫过众人，“且林家医术，本为当世瑰宝。设立医学院，既为传承医道，更为惠泽百姓。此事，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补充道：“医学院首批学员，不限男女。凡通过考核者，皆可入学。学成之后，由朝廷分配至各州府医馆，为百姓诊治。”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商议，而是旨意。
“退朝——”
唱喏声响起时，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殿外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许多官员走出殿门时，都不禁眯起了眼，仿佛刚从漫长的黑夜中走出。
夜宸最后一个离开大殿。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下方如蚁群般散去的百官，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望着更远处隐约的市井烟火。
这个国家，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机器，终于开始缓缓转向。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至少……在动了。
“殿下。”顾北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王妃在御花园等您。”
夜宸转身，眼中凌厉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知道了。”
御花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苏浅月披着雪白的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医书。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已有了血色，眼睛也恢复了神采。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笑容。
“朝会结束了？”
“嗯。”夜宸脱下朝服，换上常衣，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不在屋里休息？外面冷。”
“我想看看梅花。”苏浅月望向窗外，“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好。”
窗外，红梅如霞，白梅如雪，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夜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道：“等开春了，我带你去江南。听说江南的梅花，比京城更盛。”
“江南……”苏浅月眼中泛起向往，“我外祖母就是江南人。她说，江南的春天，杏花烟雨，美得像画。”
“那我们就在江南住一段时间。”夜宸握住她的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游遍天下。去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草原，西域的沙漠，南海的碧波。”
苏浅月笑了，笑容如窗外的梅花般清丽：“好。”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苏浅月忽然道：“你刚才在朝会上……是不是又吓到那些老臣了？”
“他们该习惯习惯了。”夜宸不以为意，“新政推行，总要有阵痛。”
“医学院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夜宸看着她，“这是你应得的。而且，你说得对，医者不该有门户之见，医术更该惠泽万民。林家医术若能传承下去，是天下之幸。”
苏浅月心中暖流涌动。这个男人，总是在用他的方式，守护她珍视的一切。
“火蟾蜍……有消息了吗？”她轻声问。
夜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还没有。但你别担心，我已经加派人手，就算翻遍天下火山，也一定会找到。”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用其他方法。”夜宸握紧她的手，“你外祖母的医书，我已经命人整理誊抄，召集天下名医共同研究。集众人之智，定能找到解毒之法。”
苏浅月点头。其实她心中已有计较——九转还魂丹的完整配方，需要三滴至亲心头血。但这件事，她暂时不想告诉夜宸。
他的担子已经够重了。
“对了，”夜宸想起什么，“林晚棠姨祖母来信了，说她已回到苗疆，正在整理林家旧籍。她说……找到了一些关于涅盘散的新线索。”
“真的？”苏浅月眼睛一亮。
“信在这里。”夜宸从怀中取出信笺。
苏浅月接过，快速浏览。信上，林晚棠提到在苗疆一座古墓中，发现了前朝医者留下的手札，其中记载了涅盘散的另一种解法——不需火蟾蜍，而是以“三花聚顶”之法，配合特殊针术，可逐步化解毒性。
虽然过程漫长，至少……有了希望。
“姨祖母说，开春后会亲自来京，与你一同研究此法。”夜宸道。
苏浅月握紧信纸，眼中泛起泪光。
这世上，她还有亲人，还有希望。
“夜宸。”她轻声唤他。
“嗯？”
“等我的毒解了，等天下太平了……”她靠在他肩上，“我们真的去江南，住个小院子，种一院子的梅花。你读书，我行医，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好。”夜宸揽住她，“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太平盛世。”
“我相信你。”
窗外，天色渐晚。
宫灯次第亮起，将皇宫点缀得如同星河。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百姓们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血与火，生与死，阴谋与背叛，希望与重生。
但无论如何，旧岁将尽，新年将至。
而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
两人相拥而坐，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望着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江山。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
但只要携手，便无所畏惧。
因为最黑暗的夜，已经过去。
黎明，早已到来。
岁除的钟声，在此时响起。
悠长，浑厚，回荡在京城上空，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辞旧，迎新。
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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