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
皇宫东北角的听雪轩,原本是先帝藏书之所,如今挂上了新制的匾额——“太医院属医学院”。匾上字迹清隽挺拔,是夜宸亲笔所题。檐下悬着两串风铃,晨风吹过,叮咚作响,混着轩内隐约的药杵声,倒有几分世外清修之地的意味。
苏浅月站在轩前台阶上,看着工匠们将最后一批药柜抬进去。她穿着杏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长发简单绾起,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虽未施粉黛,但气色已比月前好了许多,至少唇上有了血色。
“王妃,都安置妥当了。”医女阿箐快步走来,手里捧着账册,“药材三百七十二种,医具一百四十八件,书籍五百六十三卷,都已登记造册。太医署拨来的三位太医、十二位医女,也都到了。”
苏浅月接过账册略看了看,点头:“辛苦你了。让大家都到正厅,我有话要说。”
正厅很宽敞,原是用作书斋,如今撤去书架,换上长案矮凳,倒像学堂。二十余人肃立堂中,有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也有不过二八年华的医女。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掩饰不住的疑虑。
女子为官,已属罕见。女子授医,更是亘古未有。
苏浅月走到堂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医学院开院,诸位或有疑问。我先说三件事。”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其一,医学院教习,不分尊卑,只论医术。若有疑难,可随时问我,也可彼此探讨。医道无止境,愿与诸君共勉。”
“其二,医学院首重医德。今后凡从此院出去者,需立誓:一不因贫富而歧,二不因贵贱而别,三不因恩怨而偏。违誓者,逐出医门,终身不得行医。”
堂中一片寂静。有人暗暗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其三,”苏浅月顿了顿,“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我会在此讲授《金匮要略》。巳时至午时,义诊。凡京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可来此求诊,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王妃!”一位姓陈的老太医忍不住开口,“义诊虽好,可若来人过多,恐难应付。且……且有些病患,污秽不堪,恐污了此地清静。”
“陈太医此言差矣。”苏浅月平静道,“医者眼中,只有病症,没有贵贱。若嫌污秽,当初便不该行医。”
她看向众人:“我知道诸位心中仍有疑虑。但请诸位想想,当初为何学医?是为悬壶济世,还是为名利富贵?”
无人应答。
“从今日起,每日义诊前十人,由我亲自诊治。”苏浅月继续道,“余者,诸位轮流坐诊。若有疑难,我会从旁指点。三个月后,我会考核诸位的医术。合格者,可留下继续修习;不合格者……请自便。”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室。
阿箐跟进去,关上门,才低声道:“王妃,那些老太医……怕是心中不服。”
“我知道。”苏浅月在案前坐下,翻开一本医书,“所以要用实力让他们心服。”
“可是您的身体……”
“无妨。”苏浅月微微一笑,“施针开方,还撑得住。况且……”
她看向窗外渐暖的春光:“我也想试试,‘三花聚顶’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
这些日子,她按姨祖母信中所说,开始尝试“三花聚顶”解毒法。此法需每日于卯时、午时、酉时三个时辰,以金针刺入头顶三处要穴,引体内余毒上行,再配合特制药浴,将毒素逼出体外。
过程极痛苦。每次施针,都如万蚁噬骨,冷汗浸透衣衫。药浴时,更是如坠冰火两重天,冷时寒彻骨髓,热时如置熔炉。
但效果也是有的。她腕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已经淡了些许。虽未根除,至少……看到了希望。
“王妃,”阿箐犹豫道,“您真要亲自义诊?万一……”
“没有万一。”苏浅月打断她,“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如何让人信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几株早樱已经打了花苞,在微寒的春风中轻轻颤动。
“阿箐,你知道吗?外祖母常说,医者之心,当如春雨,润物无声。我想让这座医学院,成为京城的春雨。”
阿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医女慌张地跑进来:“王妃!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苏浅月走到轩前,只见院门外已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衣衫褴褛者有之,拄拐扶杖者有之,甚至还有母亲抱着啼哭的婴孩。粗粗一看,不下百人。
“不是说……明日才开始义诊吗?”阿箐惊讶。
“消息传得真快。”苏浅月淡淡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暖意。百姓如此信任,她更不能辜负。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向院门。
“诸位,”她提高声音,“今日义诊提前开始。请大家按次序排队,莫要拥挤。年老体弱者、怀抱婴孩者,可优先就诊。”
人群一阵骚动,但很快安静下来,自发让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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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妇,面色蜡黄,咳声不断。苏浅月让她坐下,三指搭上她的脉搏。
“大娘,咳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咳咳……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老妇一边咳一边说,“听说这儿不要钱,就……就来试试。”
苏浅月仔细诊脉,又看了她的舌苔:“不是风寒,是肺痨初起。之前的药方不对症,自然无效。”
她提笔开方,边写边解释:“这是‘润肺止咳汤’,需连服七日。七日后再来复诊,我为你调整方子。记住,服药期间忌食辛辣,多饮温水。”
老妇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走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子,手臂上有一道溃烂的伤口,已经化脓发臭。旁边的人都掩鼻退开,苏浅月却面不改色,仔细检查伤口。
“这是刀伤感染,拖得太久了。”她取出银针,“我先为你排脓,会有些疼,忍着些。”
银针刺入,脓血涌出,腥臭扑鼻。男子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牙没叫出声。苏浅月手法娴熟,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三日后来换药。期间伤口不能沾水。”
“谢……谢谢大夫。”男子声音哽咽,“我没钱去医馆,本以为这只手要废了……”
苏浅月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养着。”
一个接一个,从清晨到正午,苏浅月看了三十七人。开方、施针、正骨、清创……没有一刻停歇。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发白,但她始终微笑着,耐心询问,仔细诊治。
三位老太医起初只是旁观,渐渐地,有人开始帮忙抓药,有人开始协助包扎。当看到一个腹痛如绞的孩童在苏浅月施针后停止哭闹时,那位陈太医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妃方才所用,可是‘回阳九针’?”
“正是。”苏浅月擦擦汗,“陈太医好眼力。”
“这针法……老夫只在古籍中见过。”陈太医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敢问王妃师从何人?”
“家传。”苏浅月简短道,“陈太医若有兴趣,改日我可详细讲解此针法要诀。”
陈太医愣了愣,深深一揖:“老朽……受教了。”
午时三刻,苏浅月终于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她靠在椅背上,几乎虚脱。阿箐端来温水,她接过,手却在微微发抖。
“王妃,您该休息了。”阿箐心疼道。
“嗯。”苏浅月点头,却看向院外——那里还有人在排队。
“告诉他们,今日已满,明日请早。”她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陈太医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王妃,您脸色很不好。”
“没事,只是有些累。”苏浅月稳住身形,“下午的课……”
“老朽代您讲。”陈太医主动道,“《金匮要略》第三卷,老朽还讲得来。”
苏浅月看着他眼中的真诚,终于点头:“那就有劳陈太医了。”
她回到内室,关上门,才放任自己瘫坐在榻上。腕上的青黑色纹路在施针后似乎又深了些,隐隐作痛。她取出金针,对准头顶穴位,咬牙刺入。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死死抓住榻沿,指节发白。
每一次施针,都是一场酷刑。
但她不能停。
为了活下去,为了和夜宸的约定,为了……那些在院门外等待救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退去。她浑身湿透,如同从水中捞出。挣扎着起身,换下汗湿的衣衫,又服下一丸补气的药,才感觉缓过一口气。
窗外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陈太医在讲课。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苏浅月走到窗边,悄悄望去。堂中坐满了人,不仅医女太医在听,连几个识字的药童也凑在门口,听得入神。
陈太医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此处,老夫有一惑。书云‘病在下者,引而上之’,然临床常见病在足而药于手,何解?”
堂中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因为经络相通。”苏浅月推门而入,声音虽弱,却清晰,“足太阴脾经与手太阴肺经相表里,足厥阴肝经与手厥阴心包经相应。病在足而药于手,是引经报使之法。”
她走到堂前,拿起粉笔,在竖起的木板上画起经络图。线条流畅,穴位精准,竟似早已刻在心中。
“譬如足三里穴,”她点着图上一点,“此穴属胃经,但针刺此穴,可治腹痛、呕吐、乃至……心悸。为何?因胃经与心经相通,经气可相互传导。”
她放下粉笔,看向众人:“医道之妙,不在死记硬背,而在融会贯通。今日起,我会教大家人体经络、穴位配伍。三个月后,我希望诸位不仅能背方,更能明理。”
堂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在木板上画出的那个精妙的人体宇宙。
那一刻,再无人怀疑她的能力。
下课钟声响起时,夕阳已经西斜。
苏浅月走出听雪轩,看到夜宸站在门外梅树下等她。他换了常服,玄色长袍,玉冠束发,在暮色中如一幅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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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去。
“听说我的王妃今日大展身手,特来瞻仰。”夜宸笑着牵起她的手,眉头却微微一皱,“手这么凉。”
“刚施完针。”苏浅月轻描淡写。
夜宸没再多问,只是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暖着:“今日看了多少病人?”
“三十七个。”
“累吗?”
“累,但值得。”苏浅月抬头看他,“你知道吗?有个孩子,腹痛三个月,看了三个大夫都没好。我今天给他施针,一炷香后他就不疼了。他娘拉着我的手一直哭,说我是活菩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动人。
夜宸心中一暖,又隐隐作痛。他知道她有多累,知道她体内的毒还未解,知道她每一次施针都是在透支自己。
但他也知道,她有多快乐。
“对了,”苏浅月想起什么,“陈太医今日主动替我讲课了。还有那几个医女,抓药包扎,手脚麻利得很。我想……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能独当一面了。”
“你做得很好。”夜宸认真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夜宸。”苏浅月忽然轻声唤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的毒解不了,”她顿了顿,“你会怪我吗?”
夜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不会。”
“为什么?”
“因为遇见你,已是我此生最大幸事。”他轻抚她的脸,“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激上苍,让我遇见你。”
苏浅月的眼眶红了。
“我也是。”她靠进他怀里,声音哽咽,“遇见你,真好。”
暮色四合,宫灯渐起。
远处的听雪轩,还亮着灯火——是几个好学的医女在温书。
更远处,京城千家万户,炊烟袅袅,灯火如星。
这一日,医学院悄然开启。
这一日,春雨初降,润物无声。
而他们,正携手走向那个约定的未来。
无论前路如何。
至少此刻,岁月静好。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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