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石门后，水道渐渐平缓。两岸不再是陡峭山崖，而是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梢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掩去了身后的厮杀声。乌篷船破损严重，船底已渗进一掌深的积水，二十名死士分成两船，轮流用头盔舀水，勉强维持不沉。

    苏浅月为夜宸重新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其他人的伤势。箭伤多为皮肉伤，但有几支箭头上抹了麻药，中箭者已陷入半昏迷。

    “是‘醉仙萝’的提取物。”她用小刀刮下箭镞上的残留物，在鼻下轻嗅，“南疆特有的麻醉草药，药效猛烈但持续时间短。看来埋伏的人不想当场要我们的命，而是要活捉。”

    夜宸靠坐在船篷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三皇子府里养着几个南疆来的幕僚。若是他们出手，说明老三和南疆的势力早有勾结。”

    “不止。”苏浅月将箭矢递给一个伤势较轻的死士，“你仔细看箭杆的纹理——这不是中原的竹子，是滇南特有的‘铁箭竹’。这种竹子生长期慢，质地坚硬如铁，但产量稀少，一般只供当地土司和头人使用。”

    她抬眼看向南方：“能在中原动用这种箭，说明埋伏我们的不是三皇子私兵那么简单。很可能有南疆本地势力介入，而且地位不低。”

    正说着，前方撑船的死士忽然低呼：“王爷，王妃，前面有码头！”

    众人警惕望去。果然，在河道拐弯处，出现了一个简陋的木制码头，码头旁停着几艘渔船，岸上隐约可见炊烟升起的小村落。此时天色已大亮，正是渔家早起劳作的时候。

    “靠不靠岸？”死士请示。

    夜宸与苏浅月对视一眼。船已破损，伤员需要救治，补给也快耗尽。但码头和村落都可能暗藏危险。

    “靠岸，但不停码头。”夜宸下令，“在下游半里处的芦苇丛靠岸，派两人伪装成落难行商，先去探探虚实。”

    两艘船悄然滑入茂密的芦苇荡。苏浅月取出易容药膏，迅速为两名擅长交际的死士改了容貌，又给他们换上普通商贩的粗布衣裳。

    “记住，就说你们是贩卖药材的行商，船遇水匪翻了，同伴受伤，想找地方歇脚买药。”她将一小袋碎银塞进其中一人手中，“多听少说，留意村里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身上带南疆饰物或纹身的。”

    两人领命而去。其余人隐蔽在芦苇深处，苏浅月抓紧时间调配解药，为昏迷的死士解毒。夜宸则闭目调息，运功压制伤势。

    约莫半个时辰后，探子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干瘦的老渔夫。

    “王爷，王妃，这位是村里的罗老爹。”探子低声道，“他说村里今早来了几个外乡人，在打听有没有受伤的陌生人出现。那些人腰间配刀，说话带南疆口音。”

    罗老爹约莫六十来岁，皮肤黝黑如铁，脸上沟壑纵横。他打量着夜宸和苏浅月，目光在夜宸肩头的血渍上停了停，忽然用生硬的中原话道：“你们惹了黑苗寨的人？”

    苏浅月心中一凛：“老爹如何知道？”

    “那些外乡人袖口有黑线绣的蜈蚣纹，那是黑苗寨杀手的标记。”罗老爹蹲下身，捡起一根芦苇杆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从这里往南走五十里，就进了黑苗寨的地盘。他们寨主叫岩刚，这几年专门接中原人的脏活儿，只要钱给够，什么人都敢杀。”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不过……你们要真是药材商人，老头子劝你们一句，赶紧掉头回去。前面不止黑苗寨，最近连白苗和花苗的人也在往这边聚，像是要出大事。”

    夜宸开口：“什么大事？”

    “说不清。”罗老爹摇头，“半个月前，山里开始有怪事。先是牲畜无缘无故发疯，见人就咬；后来有猎人在老林深处看见会动的死人，身上爬满黑虫子；再后来……”他压低声音，“连澜沧江的水，都有几天变成了淡红色。”

    苏浅月与夜宸交换了一个眼神。血水、蛊虫、活尸——这些迹象，与尸谷里见到的何其相似。

    “老爹，您可听说过‘林家祖地’？”苏浅月试探着问。

    罗老爹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连连后退：“你们……你们是去找那个鬼地方的？去不得！去不得啊！”他声音发颤，“那地方几十年前就被诅咒了！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林家的人死绝了，连魂魄都被困在那里，谁去谁死！”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夜宸使了个眼色，一名死士上前，将一锭银子塞进罗老爹手里。

    “老爹别怕，我们只是听说过这个地方，好奇问问。”苏浅月语气放软，“您若知道什么，还请告知。我们这些人遭了难，只想寻条活路。”

    罗老爹握着银子，挣扎片刻，终于叹气：“罢了，看你们也不像坏人。”他重新蹲下，用芦苇杆在地上又画了几笔，“林家祖地在澜沧江上游的毒龙岭，那地方三面是绝壁，只有一条‘鬼见愁’的小路能上去。但二十年前，那条路就被山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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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向地图上的某个点：“如今想上去，只有走水路——从黑水潭往南三十里，有个叫‘断魂峡’的地方，峡底有条暗河直通毒龙岭腹地。但那暗河……”他打了个寒颤，“里面有吃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罗老爹眼中浮现恐惧，“像鱼又不是鱼，满嘴尖牙，能在水里飞，还能上岸。我们村里前年有四个后生不信邪，想从暗河摸进去采珍稀药材，结果只回来一个，还疯了，整天念叨‘红眼睛，红眼睛’。”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老头子言尽于此。你们要真想找死，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废弃的龙王庙，庙后有条小路能绕开黑苗寨的哨卡。但能不能活着到断魂峡，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完，他转身钻出芦苇丛，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众人沉默。片刻后，夜宸问苏浅月：“你怎么看？”

    “他没说谎。”苏浅月将地上的地图记在心里，“但他隐瞒了一件事——他说‘连澜沧江的水都变成淡红色’，却没说为什么。能让整条江变色，需要的血量不是小数目。要么是上游发生了大规模屠杀，要么……”

    她顿了顿：“是有人故意在江里放了大量能染红水的东西。比如，血枯藤的汁液。”

    夜宸眼神一凝：“林家祖地有人在炼制血枯藤？”

    “不止。”苏浅月看向南方，“我怀疑，那个所谓的‘诅咒’，可能是一种保护机制——有人不想让任何人靠近祖地，所以在周围布下了毒瘴、蛊虫、甚至培育了变异的水生怪物。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精通林氏禁术的人。”

    她想起幽冥阁主的话，想起母亲留下的字条。如果父亲真的还活着，如果他就藏在祖地，那么这一切防护手段，会不会是他布下的？

    可如果他是为了保护祖地，为何又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那些发疯的牲畜、变红的江水、吃人的怪物，伤的都是无辜百姓啊。

    “王爷！”一个在岸边警戒的死士忽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众人立刻屏息。透过芦苇缝隙，只见码头方向驶来三艘快船，船头站着十几个黑衣劲装的汉子，腰间佩刀，袖口果然绣着黑色的蜈蚣纹。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正用南疆土语大声吆喝，指挥手下沿河搜查。

    “他们在找我们。”夜宸眼神冰冷，“看来罗老爹说的黑苗寨杀手，已经追来了。”

    “不能硬拼。”苏浅月快速分析，“我们伤员太多，船也坏了。得想办法甩掉他们，然后走龙王庙那条路。”

    夜宸点头，低声下令：“弃船，潜水进竹林。两人一组，分散撤离，午时在龙王庙汇合。”

    众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苏浅月将药箱用油布包裹严实背在背上，夜宸护在她身侧，两人潜入水下，借着茂密的水草掩护，向对岸竹林游去。

    河水冰冷刺骨，肩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夜宸咬牙忍住，一手划水，另一手始终紧握着苏浅月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迅速流失，但那只手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终于游到对岸。两人湿淋淋地爬上岸，钻进竹林。其他死士也陆续抵达，清点人数，少了三人——可能是在水中失散，也可能是被黑苗寨的人发现了。

    “走。”夜宸不敢停留，带着众人向竹林深处奔去。

    罗老爹说的龙王庙在二十里外，若在平时，这段路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但现在众人带伤，又要隐蔽行踪，速度大打折扣。苏浅月沿途采摘了几种草药，嚼碎后分给众人敷在伤口上，勉强止血镇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异响——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无数虫足摩擦叶片。

    夜宸举手示意队伍停下，众人隐蔽在竹丛后。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聚集着数百只黑色的甲虫，每只都有拇指大小，背壳油亮，正疯狂啃噬着地上的一具……鹿尸？

    不，不是鹿。等看清那东西的全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具已经半腐烂的人尸，穿着南疆土着的服饰，但尸体异常肿胀，皮肤呈青黑色，腹部高高隆起，像是随时会爆开。而那些黑甲虫，正从尸体的口鼻、眼眶、甚至肚脐处钻进钻出，每钻出一次，背壳上的幽绿磷光就更亮一分。

    “食尸蠊。”苏浅月压低声音，“但体型比尸谷里的大了一倍不止。而且你们看，它们钻出来的地方，尸体的皮肉在快速再生。”

    果然，那些被啃噬出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粉红色的新肉，但新肉一长出，立刻又被蠊虫咬掉。如此反复，尸体就像个永不枯竭的养蛊皿。

    “它们在……培育变异？”一个死士声音发颤。

    苏浅月盯着那些蠊虫背上越来越亮的磷光，忽然脸色大变：“不对！它们在积攒能量！所有人后退！快！”

    话音未落，那具尸体的腹部猛地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而是喷出漫天淡黄色的粉末。粉末触及之处，竹叶迅速枯萎变黑，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而那些吸饱了粉末的食尸蠊，背壳上的磷光骤然暴涨，翅膀振动，腾空而起，如一片黑云般朝众人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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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夜宸厉喝。

    死士们立刻点燃火折子和备用的火把，挥舞着驱赶蠊虫。但蠊虫数量太多，且似乎不惧火焰，前赴后继地扑上。一个死士被几只蠊虫钻入衣领，顿时惨叫倒地，皮肤迅速鼓起脓包。

    苏浅月迅速从药箱取出药粉，混合自己的血液，洒向空中：“闭气！这粉末有毒！”

    药粉与黄色粉末在空中相遇，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刺鼻的白烟。蠊虫遇到白烟，攻势稍缓，但仍盘旋不去。

    “这样下去不行！”顾北渊（注：此处应是跟随夜宸苏浅月的死士统领，顾北渊已护送林挽星回雁门关）挥刀劈开一片蠊虫，“它们杀不完！”

    苏浅月目光扫视四周，忽然定在竹林深处：“往那边走！那里有硫磺的气味！”

    众人且战且退，向硫磺味传来的方向移动。果然，穿过一片竹林后，眼前出现一个不大的温泉池，池水浑浊，冒着热气，池边岩石呈暗黄色，正是硫磺矿脉的痕迹。

    蠊虫追到温泉边，果然不敢靠近，只在空中盘旋几圈后，渐渐散去。

    众人瘫坐在池边，喘着粗气。清点人数，又有两人被蠊虫所伤，虽经苏浅月紧急救治保住了命，但已无法行动。

    “必须尽快赶到龙王庙。”夜宸看着逐渐西斜的日头，“天黑之后，这林子里的东西会更活跃。”

    苏浅月为他检查肩伤，绷带已被血浸透，伤口边缘开始发黑——“是蠊虫的毒素。”她心头一沉，“它们身上带了尸毒和某种神经毒素，你的伤口本就未愈，现在雪上加霜。”

    她迅速施针逼毒，又敷上新调配的药膏。夜宸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站得笔直：“还撑得住。走。”

    众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日落时分，终于看到了罗老爹说的那座龙王庙。

    庙宇破败不堪，门扉歪斜，屋顶塌了大半。但庙后的确有条隐约的小路，蜿蜒通向深山。

    众人刚要在庙中休整，苏浅月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她抽了抽鼻子，“有血腥味。很新鲜。”

    夜宸立刻示意众人警戒。死士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将破庙包围。

    庙门虚掩，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地上躺着几个人——看衣着，正是之前失散的那三名死士。但他们已经死了，死状极其诡异。

    三人的尸体呈跪拜姿势，面朝庙中残破的龙王像，双手高举过头顶，像是献祭的姿势。而他们的胸口，都被剖开了，心脏不翼而飞。

    在龙王像的供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而在心脏旁边，放着一枚青灰色的玉佩。

    玉佩的样式，与苏浅月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玉佩边缘刻着的不是七芒星，而是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

    一个沙哑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在破庙中幽幽响起：

    “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外姓人。”

    “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吧。”

    “林家的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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