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的青光在溶洞里渐次熄灭，暗河的磷光重新占据视野。水声轰鸣，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

    苏浅月站在河边，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落在岩石上，很快被湿气晕开。她看着斗篷人消失的方向，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真正的林挽星，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夜宸的手按在她肩上，温热透过湿冷的衣料传来：“月儿，他说的话未必是真。”

    “我知道。”苏浅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他说对了一点——林家的女人，活着死后都不得安宁。”她转身，目光扫过陆续进入溶洞的死士，还剩十七人，个个带伤，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我们要去毒龙岭，但外面有黑苗寨追兵，暗河里可能有变异怪物，前路凶险。愿意跟的，留下。想走的，现在可以顺下游离开，我不怪你们。”

    十七个死士沉默地单膝跪地，没有一人动弹。

    领队的汉子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箭伤：“王妃，弟兄们的命是您从尸谷带出来的。刀山火海，您指哪，我们去哪。”

    苏浅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的清明：“好。夜宸，你的伤能撑多久？”

    “够到毒龙岭。”夜宸撕下衣摆，将手臂与腰腹的伤口死死缠紧，打了个军中的死结，“暗河不能走，斗篷人已经知道我们会追，必有埋伏。罗老爹说龙王庙后有绕开黑苗寨的小路，我们原路返回，从那里走。”

    “但庙外肯定有追兵。”一个死士提醒。

    “所以才要杀回去。”夜宸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溶洞出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两人通过。我们在出口设伏，分批解决，然后趁夜色进山。”

    计划迅速敲定。两名伤势最轻的死士负责探路，其余人分成三组，交替掩护。苏浅月从药箱里取出最后一点麻痹散和腐蚀粉，混合暗河边的硫磺石粉，制成简易的毒烟弹。

    众人沿石阶退回破庙。庙外的竹林里果然有火光晃动，隐约能听见南疆土语的交谈声，约莫二三十人，正在搜查踪迹。

    夜宸观察片刻，低声道：“他们分散了。东侧竹林五个，西侧七个，其余的在庙门口。顾炎，你带五人解决东侧；赵川，你带四人解决西侧；其余人跟我守出口，等他们撤回来报信时动手。”

    两个小队长领命，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苏浅月趴在窗棂后，借着月光看到东侧竹林里，一个黑苗寨杀手正低头检查地上的脚印——那是他们来时故意留下的误导痕迹。

    顾炎如鬼魅般从竹影中闪出，匕首从后心刺入，另一只手捂住对方口鼻。杀手抽搐两下便不动了。另外四人同时动手，五个搜查者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下了。

    西侧稍有不顺。一个杀手警惕性极高，在同伴被杀时察觉异样，刚喊出半声，赵川的飞刀已钉入他咽喉。但这一声惊动了庙门口的人。

    “敌袭！”有人用南疆土语高喊。

    火把迅速向庙门聚集。夜宸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十几个杀手冲进庙门的瞬间，埋伏在神像后的死士同时掷出毒烟弹！

    “嘭！嘭！”

    毒烟弥漫，夹杂着硫磺的刺鼻气味和麻痹散的甜香。冲在前面的杀手猝不及防，吸入毒烟后剧烈咳嗽，动作迅速迟缓。夜宸率人从两侧杀出，刀光在烟雾中闪烁，每一次挥斩都带起血花。

    苏浅月没有参战。她蹲在供桌后，手中银针蓄势待发，专攻那些试图从烟雾边缘绕后的敌人。一针封喉，两针穿眼，手法精准狠辣，是她前世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练就的本能。

    战斗结束得很快。二十三个黑苗寨杀手，留下十九具尸体，四人重伤被俘。夜宸审问得知，他们是奉命封锁这一带所有出山道路，不仅要抓苏浅月一行，还要拦截任何试图进入毒龙岭的人。

    “除了你们，还有谁在找毒龙岭？”夜宸刀尖抵在一个俘虏的咽喉。

    那俘虏狞笑：“很多……白苗的巫医，花苗的猎头……还有中原人，穿官服的……他们都想进毒龙岭，找林家的宝藏……可他们都死了！毒龙岭有山鬼，进去的人，都会被山鬼吃掉心肝！”

    夜宸一刀结果了他，看向苏浅月：“看来毒龙岭现在很热闹。”

    苏浅月擦去银针上的血：“越是热闹，越说明那里藏着重要的东西。我们得赶在所有人前面。”

    众人稍作休整，带上从杀手身上搜出的干粮和伤药，连夜出发。按照罗老爹的地图，从龙王庙后的小路进山，绕开黑苗寨的势力范围，直奔毒龙岭。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的“小路”其实只是野兽踩出的痕迹，陡峭处需要手脚并用。夜色浓重，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众人只能靠火把照明，行进缓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死士忽然停下，示意众人隐蔽。

    苏浅月悄悄上前，拨开灌木。只见前方山谷中，竟有一片营地——十几顶帐篷围成圆形，中央燃着篝火，守卫穿着中原官兵的服饰，但举止间透着江湖人的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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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朝廷的人？”顾炎低声问。

    夜宸仔细观察营旗上的徽记，眉头紧锁：“不是正规军。是‘缉事厂’的密探——直属皇帝的秘密机构，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为了林家祖地。”苏浅月明白了，“皇帝既想要林家的禁术，又怕它落入他人之手。所以一边默许甚至推动林家灭门，一边又派亲信暗中搜寻祖地遗藏。二十年来，从未停止。”

    正说着，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帘子掀开，走出一个身穿暗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他面白无须，手指修长，正用一块丝帕擦拭手中的短剑。月光下，短剑的剑柄上镶嵌着一枚七芒星宝石——与幽冥阁主的标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暗紫而非黑色。

    “厂公。”一个探子快步上前禀报，“东边山谷发现打斗痕迹，死了二十多个黑苗寨的人，看伤口，是中原刀法。”

    被称作厂公的男人挑眉：“哦？除了我们，还有中原人在这一带活动？查清楚是哪路人马了吗？”

    “尚未。但现场找到这个。”探子呈上一枚铜扣——是夜宸麾下死士军服的配饰。

    厂公捏着铜扣，对着月光细看，忽然笑了：“是宸王府的人。看来咱们的七皇子殿下，也惦记上林家的东西了。”他收起短剑，“传令下去，天亮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搜寻祖地入口，另一路……去‘请’宸王殿下过来喝茶。记住，要活的。陛下可是嘱咐过，要留着他牵制北边的蛮族呢。”

    “是！”

    探子退下。厂公站在篝火旁，仰头看着毒龙岭方向的山影，喃喃自语：“林挽星啊林挽星，你当年若乖乖交出《牵机引》，何至于此？不过也好，你死了，你女儿还在。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苏浅月手指收紧，灌木的尖刺扎入掌心。

    夜宸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头，示意不可冲动。众人悄然后退，绕开营地，继续向深山行进。

    接下来的路愈发诡异。植被开始出现异常——树木的枝叶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叶片上布满暗红色的脉络；地面的苔藓发出微弱的磷光，踩上去会留下发光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味，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苏浅月让众人含服解毒丸，用布巾蒙住口鼻。她采集了几种变异植物的样本，发现它们的汁液里都含有微量血枯藤成分。

    “整座山都被污染了。”她沉声道，“有人把血枯藤种满了毒龙岭，用植物的根系将毒素扩散到每一寸土壤。在这里待久了，就算不直接接触毒源，也会慢性中毒。”

    “你父亲做的？”夜宸问。

    “只有精通林氏禁术的人能做到。”苏浅月看向山顶方向，“他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有足够的时间改造环境。但这需要海量的血枯藤植株……他从哪弄来这么多？”

    答案在天亮时分揭晓。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山谷时，众人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中密密麻麻种满了血枯藤。藤蔓攀附着枯死的树木，开出暗红色的花朵，花朵中心有一张模糊的人脸，随着晨风微微摆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而在血枯藤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白骨垒成的祭坛。

    祭坛高九丈，呈金字塔形，每一级台阶都由不同部位的人骨砌成：脚骨、腿骨、盆骨、肋骨、臂骨、手骨……最顶端是一具完整的骷髅，呈坐姿，怀中抱着一本巨大的骨书。

    骷髅的颅骨上，戴着一顶用七芒星宝石镶嵌的王冠。

    王冠下，两个空洞的眼窝，正直直地“看”向众人来的方向。

    “那是……”顾炎声音发颤。

    “林家祖祠。”苏浅月缓缓道，“不，应该说是……林家的坟场。”

    她抬手指向祭坛后方，那里隐约可见一片建筑遗迹的轮廓，但大半已被血枯藤吞噬。而在遗迹的最高处，一座石屋的窗内，有烛光在晨雾中明明灭灭。

    烛光旁，似乎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枯瘦的、仿佛已经和那座石屋融为一体的人影。

    夜宸握住苏浅月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月儿，”他低声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浅月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点烛光。

    “我要去问他。”她一字一句，“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多人命，堆出这座白骨祭坛。问他把我母亲的尸体……当成了什么。”

    晨雾缭绕，血枯藤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发出细碎的、仿佛啜泣的声响。

    而祭坛顶端那具骷髅怀中的骨书，忽然无风自动，翻过一页。

    页面上，用人血写成的字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以亲女之血，开生死之门」

    「以仇敌之骨，筑轮回之阶」

    「吾妻挽星，待汝归来」

    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缉事厂营地隐约的号角声，和近处血枯藤田里那无数张人脸花朵无声的哭泣。

    前有二十年未见的、已成疯魔的父亲。

    后有朝廷最隐秘的追杀者。

    而母亲真正的尸体，就在这座白骨祭坛后的某个地方。

    苏浅月握紧夜宸的手，踏进了血枯藤田。

    藤蔓像是活物般，在她脚边缓缓蠕动，让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那座亮着烛光的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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