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驿站里已空无一人。
苏浅月用特制的药粉掩盖了众人的气味,又将一小撮鬼面藤粉末洒在骡车辙印上——这种粉末会刺激猎犬的嗅觉,让它们狂躁不安,无法追踪。两辆骡车被遗弃在驿站后院,马厩里留下几匹买来的老马,鞍具齐全,像是匆忙逃窜的假象。
真正的路线是徒步进山。
“药王谷在西边五十里,走山路要绕远,至少八十里。”夜宸对照着羊皮地图——这是从林曜传承中提取出的记忆绘制的,标注着常人不知道的小径,“这条路要翻两座山,过一条深涧,最快也要一天一夜。”
“那就走。”苏浅月将药箱用油布重新包好,背在背上,“赶在月升前到谷口。”
九名死士轻装简行,只带武器和三日干粮。顾炎在前探路,夜宸断后,苏浅月在队伍中间,手中短剑随时可以出鞘。
山路确实难走。所谓的“小径”不过是野兽踩出的痕迹,多处需要攀爬峭壁、淌过溪流。但众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点困难不算什么。真正让人不安的,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从进山开始,苏浅月就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背上。不是一两个人的窥探,而是……很多道。像无数双眼睛藏在树影里、岩石后、甚至地下。
“他们跟上来了。”她低声对夜宸说。
“知道。”夜宸神色不变,“但他们在等什么。”
等更好的伏击地点,等他们疲惫,等他们松懈。
日上三竿时,众人抵达第一座山的山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山林,也能看到远处第二座山——那是通往药王谷的必经之路,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狭窄的峡谷可以通过。
“那里。”夜宸指向峡谷入口,“如果我是玄机子,会在那里设伏。”
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入口宽不过三丈,一旦进去,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有别的路吗?”顾炎问。
夜宸摇头:“地图上只有这一条。”
苏浅月观察着地形,忽然问:“峡谷多长?”
“约莫三里。”
“两侧峭壁能爬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会被发现。”
苏浅月沉吟片刻,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瓶:“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中计了。”
她快速调配药粉——硫磺、硝石、木炭粉,混合研磨,再加入特制的引燃剂。最后,她咬破指尖,滴入三滴血。
“这是……”顾炎疑惑。
“改良过的‘烟幕弹’。”苏浅月将药粉分装进几个皮囊,“点燃后会产生大量呛人的烟雾,烟雾里混了我的血——林家嫡系的血气会干扰玄机子的感知术,让他短时间内无法确定我们的位置。”
她看向众人:“进峡谷后,分三组。顾炎带三人走左侧峭壁,夜宸带三人走右侧,我带着剩下两人从中间快速通过。听到哨声为号,同时点燃烟幕弹,然后趁乱冲出峡谷。在峡谷另一头汇合。”
“太冒险了。”夜宸皱眉,“你走中间太显眼。”
“就是要显眼。”苏浅月平静道,“玄机子要的是我,只要我在中间,他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你们才能趁机攀上峭壁,从上方突破埋伏。”
计划定下。众人稍作休整,检查装备,然后向峡谷进发。
峡谷入口处,果然有异常。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经过峡谷时的呼啸都显得刻意。两侧峭壁上,隐约能看到几处不自然的岩石凸起,像是人工堆砌的掩体。
苏浅月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峡谷。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走了约百步,两侧峭壁上突然传来弓弦震动的声音!
“放箭!”
数十支羽箭从上方射下!但目标不是人,而是地面——箭矢钉在众人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紧接着,箭杆炸开,喷出淡黄色的烟雾!
“毒烟!闭气!”夜宸厉喝。
苏浅月早已含服解毒丸,她迅速洒出药粉,中和毒烟。但烟雾太浓,能见度迅速降到不足三步。
“冲过去!”她喊道,率先向前冲。
但前方地面忽然塌陷!不是自然塌方,是早就挖好的陷阱——一个深达三丈的坑,坑底插满削尖的竹刺!
苏浅月早有防备,短剑出鞘,狠狠刺入一侧岩壁,身体悬在半空。跟在她身后的两个死士就没那么幸运了,其中一个收势不及,直直坠入坑中!
“王五!”顾炎目眦欲裂。
坑底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竹刺穿透皮肉的声音。王五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没了声息。
“继续走!”苏浅月咬牙,借力荡过陷阱。另一个死士紧随其后。
烟雾中,人影绰绰。十几个黑衣人从峭壁的掩体后现身,手持弯刀扑来。他们不说话,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得诡异——像是被线操控的木偶。
“是傀儡!”夜宸一刀斩翻一个黑衣人,刀锋划过对方脖颈,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暗绿色的粘液,“玄机子用禁术控制的活尸!”
活尸不知疼痛,不惧生死,前赴后继。众人且战且退,但峡谷前后都出现了活尸,退路被封死了。
“吹哨!”苏浅月大喊。
尖锐的哨声响彻峡谷!
顾炎和夜宸两组人同时点燃烟幕弹,扔向两侧峭壁。皮囊炸开,浓烈的白色烟雾混合着呛人的硫磺味迅速扩散。烟雾中,苏浅月的血气弥漫开来,那些活尸的动作明显一滞——它们失去了“控制者”的清晰指令,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转。
“就是现在!上!”夜宸率先冲向右侧峭壁。活尸在烟雾中盲目攻击,被他轻易避开。他抓住岩缝,几个纵跃就攀上三丈高。
顾炎那边也顺利登壁。
苏浅月带着剩下的一名死士,在烟雾掩护下快速前冲。但就在即将冲出峡谷时,前方烟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不是活尸。
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面白无须,手中拿着一把拂尘。拂尘的尘丝是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
“无量天尊。”道士稽首,“贫道清虚,奉国师之命,在此恭候宸王妃。”
苏浅月停下脚步,短剑横在身前:“让开。”
“王妃何必着急。”清虚微笑,“国师只是想请王妃去做客,并无恶意。只要王妃交出血丹,随贫道回京,国师保证,宸王和这些将士都可安然离开。”
“若我不呢?”
“那贫道只好……”清虚笑容不变,拂尘轻挥,“用些手段了。”
尘丝骤然伸长!不是柔软的丝线,而是化作无数血红色的细针,如暴雨般射向苏浅月!
苏浅月挥剑格挡,但细针太多太密,手臂、肩头瞬间被刺中数处。针尖带着诡异的麻痹感,伤口不痛,但整条手臂迅速失去知觉!
“针上有毒!”她急退,同时洒出解毒粉。
清虚不紧不慢地跟上:“此毒名为‘锁魂散’,专封经络,阻内力。一刻钟内若不服用解药,便会全身僵直,任人宰割。”
他看向苏浅月腰间那个装血丹的玉瓶:“王妃是要自己交出来,还是等毒发后,贫道自己取?”
苏浅月感觉毒素正在迅速蔓延,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右臂也开始麻木。她咬牙,从怀中取出玉瓶:“你要血丹?给你!”
她作势要扔,却在脱手的瞬间,用短剑刺破瓶底!
玉瓶碎裂,血丹滚落在地。清虚脸色大变,扑上去要捡,苏浅月却一脚踩住血丹,剑尖抵在丹药上:“再上前一步,我就毁了它!”
清虚僵住:“你不敢!毁了血丹,国师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苏浅月冷笑,“反正落在你们手里也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对峙间,峭壁上方传来厮杀声——夜宸和顾炎已经突破上方的埋伏,正在向下支援。清虚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
就在这时,血丹忽然自行震动!
暗红色的丹药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目的红光!一股狂暴的怨气冲天而起,峡谷中骤然刮起阴风!
“不好!血丹要失控了!”清虚惊骇后退。
苏浅月也感觉到了——血丹中的九百九十九个怨魂,被外界激烈的厮杀和血气刺激,正在苏醒!如果让它们彻底爆发,整个峡谷都会被怨气吞噬!
她来不及多想,俯身抓起血丹,一口吞了下去!
“你疯了?!”清虚失声。
丹药入腹的瞬间,苏浅月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狂暴的怨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与林曜传承的白色光印激烈对抗!她浑身剧颤,七窍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但与此同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怨气屏蔽了玄机子的感知术!
她强忍剧痛,看向清虚:“现在……你还要带我走吗?”
清虚看着眼前这个七窍流血、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女人,第一次感到恐惧。他能感觉到,血丹的怨气正在与她体内的某种力量融合,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你……你会被怨气吞噬的……”他声音发颤。
“那又如何?”苏浅月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血,“至少……拉你陪葬!”
她猛地冲向清虚!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短剑刺出,剑锋上缠绕着暗红与纯白交织的光芒!
清虚慌忙挥拂尘格挡,但尘丝触到剑锋的瞬间,竟寸寸断裂!他惊恐后退,却撞上赶来的夜宸的刀锋!
“噗嗤!”
刀锋从后心刺入,前胸穿出。清虚低头看着透体而过的刀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黑血,缓缓倒地。
夜宸抽刀,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浅月:“月儿!”
苏浅月靠在他身上,感觉体内的怨气正在被白色光印慢慢压制、吸收。但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搅动她的五脏六腑。
“走……快走……”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血丹的波动……会引来更多……人……”
夜宸打横抱起她,向峡谷另一头冲去。顾炎率死士断后,将追上来的活尸尽数斩杀。
冲出峡谷时,夕阳已经西斜。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山谷深处,隐约能看到建筑废墟的轮廓——药王谷,到了。
但苏浅月也到了极限。她蜷缩在夜宸怀里,浑身滚烫,皮肤下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在游走。掌心的叶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与血丹的怨气激烈对抗。
“找……找个月亮能照到的地方……”她虚弱地说,“月华……能帮我……压制怨气……”
夜宸环顾四周,发现山谷深处有片空地,空地上有个石台——像是祭坛。他抱着苏浅月冲过去,将她放在石台上。
此时,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
满月升起,清冷的月华如流水般洒下,笼罩石台。
苏浅月盘膝坐起,双手结印——那是林曜传承中的“月华引气术”。月华如实质般涌入她体内,与白色光印共鸣,共同压制、炼化血丹的怨气。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那片战场。
暗红色的怨气如暴怒的海洋,咆哮着冲击白色的光印。光印稳如礁石,在月华的加持下,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光芒,将怨气一丝丝剥离、净化、吸收。
每净化一丝怨气,就有一道记忆碎片融入她的意识:
一个农夫在田埂上被拖走……
一个少女在闺房里被捂住嘴……
一个老人在祠堂里被刺穿心脏……
九百九十九段人生,九百九十九种绝望。
苏浅月没有抗拒这些记忆,而是敞开意识,将它们全部接纳。痛苦吗?痛苦。但比起痛苦,她更明白——这些怨魂需要被记住,需要被承认,需要……被超度。
“我看到了。”她在意识深处轻声说,“我看到了你们的痛苦,你们的怨恨。现在……安息吧。”
“林家欠你们的,我替他们还。”
金光大盛。
暗红色的怨气海洋,开始缓缓平息。
而在药王谷的废墟深处,一双沉睡了千年的眼睛,悄然睁开。
那双眼睛看向石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在废墟中回荡:
“终于……等到了……”
“林家的……救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