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业务走上正轨之后,李朴发现自己每天要做的决策越来越多。
以前他只需要管三个厂子的生产,现在他要管采购、销售、物流、财务、人事、行政、监督。
每一件事都要他点头,每一个签字都要他过目。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埃塞的饲料采购合同,一份是卢旺达的蛋粉销售协议,一份是坦桑的工人涨薪申请。
他看完一份,签一个字,再看下一份。
李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签到最后一份。
她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文件山。
“你打算一直这么签下去?”
李朴说不然呢。
李桐说你需要一个总部。
把那些职能部门集中起来,各管一摊。
你不用什么都管,管好那几个部门经理就行。
李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李桐说得对。
他现在像一个八爪鱼,手伸得太多了。
采购要找他,销售要找他,连食堂买菜超支了都要找他签字。
他累,
“建个总部大楼吧。”李桐说。
李朴看着她。“多大?”
“十二层。够用十年。”
李朴想了想。“钱呢?”
李桐说账上够。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数字。
集团这两年的现金流一直很稳,利润也到了历史最高点。
建一栋十二层的大楼,绰绰有余。
李朴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建。”
选址的事,李朴交给了张凡。
张凡在达市跑了十几年物流,哪块地皮值钱,哪块地皮有潜力,他比谁都清楚。
他跑了半个月,最后圈定了三块地。
一块在市中心,太贵。
一块在港口附近,太偏。
一块在产业园和老城区之间,离机场不远,交通方便,价格适中。
他把三块地的资料摆在李朴桌上,指着中间那块。
“这块最好。将来集团发展大了,要扩也能扩。”
李朴说那就这块。张凡说你不去看看?李朴说你看过了就行。
张凡愣了一下。“你信我?”
李朴说信。
张凡没再说什么,拿着资料走了。
地皮批下来的时候,区政府的人比李朴还积极。
主管经济的副区长亲自打电话来,说李先生,你们集团要建总部大楼的事,区里大力支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李朴说谢谢,挂了电话。
他后来才知道,区里之所以这么热情,是因为集团这几年给当地解决了几百个就业岗位,带动的上下游产业更是数不清。
政府正愁没有标杆企业,李朴这个总部大楼,正好给他们撑了门面。
开工那天,李朴去现场铲了第一锹土。
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穿着那件旧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
旁边站着副区长、区议会的几个人、张凡、王北舟(特意从埃塞飞回来)、陈峰(从卢旺达赶回来)。
李桐抱着儿子小刚站在人群外面,小鱼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举着一个气球。
副区长讲了一番话,大意是朴诚农业集团是达市的骄傲,是坦桑的骄傲,是中坦合作的典范。
李朴站在旁边听着,觉得他说的那个人不太像自己。
他只是一个养鸡的,养着养着养出了三个厂子,养着养着养出了一栋楼。
铲完土,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声在空地上炸开,红纸屑满天飞。
小鱼捂着耳朵,躲在李桐怀里。
王北舟捂着耳朵,躲到陈峰身后。
陈峰说你怎么比小鱼还胆小。王北舟说这叫谨慎。
大楼的设计方案是李桐定的。
她找了一家本地设计公司,又请了一个国内的结构工程师远程把关。
外观不花哨,方方正正的,浅灰色外墙,深蓝色玻璃幕墙。十二层,不算高,但在那片区域已经是最高的建筑了。
一楼是大堂和展厅,二楼三楼是食堂和员工活动中心,四到十楼是各部门的办公室,十一楼是会议室和培训室,十二楼是李朴和李桐的办公室。
李朴看完设计图,说了一句。“我的办公室不用那么大。”
李桐说你是董事长,办公室不大,人家觉得你不像。
李朴说那我像什么。
李桐说像个养鸡的。
李朴笑了。
施工队是中铁建工的一个分包商,中国人带本地工人,速度快,质量也过硬。
李朴每周去工地看一次,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在钢筋水泥之间走来走去。他不懂建筑,但他看得懂进度。
今天地基打完了,明天柱子立起来了,后天楼板浇筑了。
一层一层往上长,像一棵水泥做的树。
第十层封顶的那天,李朴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栋楼。
阳光从楼顶照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王北舟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朴哥,这楼真高。”
李朴说十二层不算高。
王北舟说在达市算高了。
你看旁边那些楼,最高的也就八九层。
李朴没接话。他还在看那栋楼。
浅灰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玻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想起十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住的是铁皮房,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下雨天到处漏水。
现在他要搬进十二层的大楼了。
不是租的,是自己的。
“北舟。”
“嗯。”
“你说这算不算光宗耀祖?”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李朴说他已经知道了。
上个月打电话,我跟他说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别飘。
王北舟说叔叔说得对,别飘。
李朴说我没飘。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大楼盖了一整年。
从挖地基到封顶,从装修到入驻,每一步都按计划走。
李桐把工期排得死死的,哪个节点该干什么,哪个环节谁负责,全写在表格上。
施工方想拖,她就拿着表格去找他们经理。
经理说雨季没法干活,李桐说你们合同上写了雨季施工方案。
经理不说话了。
装修的时候,李朴提了一个要求。
十二楼的办公室要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产业园的方向。
李桐说你不是说办公室不用太大吗。
李朴说不大,但窗户要大。
李桐没再问,让工人把那面墙全部换成了玻璃。
入驻那天,集团所有员工都来了。
达市的、埃塞的、卢旺达的,能来的都来了。
一楼大堂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李朴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些人。
他认识大半,叫不上名字的也面熟。
“今天是我们集团搬新家的日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栋楼不是我的,是你们的。你们在这里上班,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开会。你们把这栋楼当成自己的家,它就是你们的家。”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喊“老板好”。
李朴说好了,上去看看吧。
人群散开,有人坐电梯,有人走楼梯。
电梯挤满了人,楼梯上也挤满了人。
王北舟走楼梯,走到五楼就喘了。
陈峰从后面追上来,说你该锻炼了。
王北舟说你该闭嘴了。
李朴坐电梯上的十二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集团的照片。
有产业园的,有蛋粉生产线的,有中东客户签约的,有年终表彰大会的。他走过那条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落地窗很大,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板。
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到窗前,往远处看。
产业园的方向,厂房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烟囱冒着白烟。
他看了很久,觉得那片厂区像一幅画,画得太好了,不像是真的。
李桐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
李朴说像做梦。
李桐说不是梦。
是你自己挣的。
李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十一年了。从铁皮房到十二层大楼,从一个人到四百多人,从一个鸡场到三个国家的生产基地。他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他摔过的每一个跟头都值得。
“桐桐。”
“嗯。”
“谢谢你。”
李桐靠在他肩上。“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李桐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是你老婆。”
李朴说对,你是我老婆,我爱死你啦。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产业园的机器在转。
楼下,员工们在参观新办公室,笑声从走廊里传进来,一声一声的,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