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大楼启用之后的第一个月，李朴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下午四点钟，他会从十二楼的办公室坐电梯到一楼，穿过大堂，走到大楼前面的台阶上，站一会儿。

    

    有时候抽根烟，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站着看街对面的那排芒果树。

    

    芒果树的树干很粗，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果子挂满了枝头，还是青的。

    

    李桐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站在台阶上，跟王北舟打电话说他又在发呆了。

    

    王北舟在电话那头说发呆好，发呆说明没事干，没事干说明集团稳了。

    

    李桐说他不像是没事干，像是在想事。

    

    王北舟说想什么事。

    

    李桐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事。

    

    李朴确实在想事。他想的是上市。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产业园那排厂房的时候。

    

    也许是年终报表出来，利润又创新高的时候。

    

    也许是参加达市商会活动，旁边坐着的那个印度人递给他一张“上市公司董事长”名片的时候。

    

    那张名片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好几眼。

    

    他把这个念头跟李桐说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小鱼已经睡了。

    

    李桐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从书房拿出电脑，开始算账。

    

    “集团现在的资产规模、营收、利润，完全符合达累斯萨拉姆证券交易所的上市条件。主板不行，创业板没问题。”

    

    李朴说那就上创业板。

    

    李桐说你别急，我先给你算一下成本。

    

    上市要请保荐机构、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要交挂牌费、年费，要做信息披露。每年多出来的成本，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十万？美金？”

    

    “对。”

    

    李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的天花板是新装修的，没有裂缝，光溜溜的。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太光了，不习惯。

    

    “好处呢？”

    

    李桐说好处是能融资。

    

    发了股票，钱就到账上了。

    

    有了钱，你就能扩产、建新厂、收购竞争对手。以前你一年只能干一件事，上市了你一年能干三件事。

    

    李朴说还有呢。

    

    李桐说还有就是你不再是李老板了，你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走出去不一样。

    

    李朴说我现在也是董事长。

    

    李桐说你现在是自己封的。上市了是交易所封的。

    

    李朴想了想。“王北舟怎么说？”

    

    李桐说还没跟他说。你确定要干，再跟他说。

    

    李朴说跟他说吧。听听他意见。

    

    王北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埃塞的仓库里盘点。他听完李朴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桐愣住的话。

    

    “朴哥，上市了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李桐把手机开了免提，李朴也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说现在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王北舟说现在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你说涨价就涨价，你说降价就降价，你说给谁分红就给谁分红。

    

    上市了就不行了。上市了你是公众公司，你得对股东负责。股东不高兴，可以把你踢出去。

    

    李朴说我又不是没被踢过。

    

    王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倒也是。但朴哥，你真想好了？上市了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了。你看不上的客户，人家买了你的股票，你就得伺候他。你觉得不靠谱的项目，股东觉得赚钱，你就得投。你愿意？”

    

    李朴没说话。李桐在旁边开口了。

    

    “北舟，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不上市，咱们永远做不大。三个厂子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走，需要更多的钱。不上市，钱从哪来？”

    

    王北舟说借。找银行借，找天星借。

    

    李桐说天星的钱要还，银行的钱也要还。上市了不用还。股民的钱，不用还。

    

    王北舟沉默了。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嫂子，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慌。”

    

    李桐说慌什么。

    

    王北舟说慌朴哥变了。以前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上市了，股东多了，意见多了，我怕他被人牵着走。

    

    李朴开口了。“北舟，你信我吗？”

    

    王北舟说信。

    

    李朴说那你就别怕。我不会被人牵着走。我是养鸡的，不管上不上市，我都是养鸡的。

    

    王北舟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李朴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李朴说了一句。

    

    “朴哥，我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上市之后，埃塞这边的厂子，还是我说了算。”

    

    李朴笑了。“本来就是你说了算。”

    

    王北舟挂了电话。

    

    陈峰是第二天知道的。他比王北舟淡定得多，听完只说了一句。“表舅，我有个同学在证券公司上班，要不要让他帮忙问问？”

    

    李朴说你同学在国内，管不了这边的事。陈峰说可以问问流程，心里有个底。

    

    李朴说行，你问问。

    

    陈峰的同学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发了一份详细的上市流程清单。从选保荐机构到挂牌交易，大大小小几十个步骤，每一步都有时间要求。李朴看完那份清单，觉得头有点大。李桐说你不用看，我来看。你看结果就行。

    

    李朴说我看什么结果。

    

    李桐说看账上数字。数字对了，流程就走。数字不对，流程就停。

    

    李朴说那你帮我盯着。

    

    李桐说我不帮你盯着谁帮你盯着。

    

    保荐机构的选择花了两个月。

    

    李桐见了三家，一家是南非的，两家是肯尼亚的。

    

    南非的那家报价最高，但经验最丰富。

    

    肯尼亚的两家报价低，但在坦桑没有办事处，有事得飞过来。李桐把三家的报价和服务内容列了一张表，放在李朴桌上。

    

    “我建议选南非那家。”

    

    李朴说为什么。

    

    李桐说贵有贵的道理。他们在坦桑做过好几个上市项目，跟交易所的人熟。出了问题能搞定。

    

    李朴说那就选南非的。

    

    会计师事务所选了李桐以前合作过的一家国际所，审计费不便宜，但李桐说值。她说这家所的审计报告，交易所认。别的所的报告，人家可能要挑刺。

    

    李朴说你是财务专家，你说了算。

    

    律师选了阿莱姆推荐的一家本地所。阿莱姆在电话里说，这家所的合伙人以前在交易所工作过，知道里面的门道。李朴说行，就他了。

    

    一切都在往前推。李朴每天还是下午四点下楼站一会儿，站在台阶上看芒果树。果子黄了，有人摘了几个，咬了一口又扔了，太酸。

    

    王北舟从埃塞飞回来开会那天，李朴请他在新大楼的食堂吃饭。食堂在二楼，能坐两百人，窗口正对着产业园的方向。王北舟端着一盘红烧肉，坐在李朴对面，吃了一口，眯起眼睛。

    

    “朴哥，这红烧肉谁做的？”

    

    “新请的厨师，四川人。”

    

    “好吃。比埃塞那边强多了。”

    

    李朴说那你回来。王北舟说回不来，埃塞那边离不开人。

    

    两个人吃着饭，说着话。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盘红烧肉上。

    

    “北舟，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想过了。”

    

    王北舟说什么事。

    

    “你说上市了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王北舟放下筷子，看着李朴。

    

    “你说得对。上市了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但现在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桐桐说了算，你说了算，陈峰说了算。集团的每一件事，我都是跟你们商量着来的。上市了，无非是多几个人商量。”

    

    王北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朴哥，你真的变了。”

    

    李朴说哪变了。

    

    王北舟说以前你说这种话，我听着假。现在你说，我听着真。

    

    李朴说不都一样。

    

    王北舟说不一一样。以前你是装出来的大度，现在你是真的大度。

    

    李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你的汤。”

    

    王北舟低头喝汤，喝完了抹了抹嘴。“朴哥，上市那天，我要在敲钟现场。”

    

    李朴说你不在谁在。

    

    王北舟嘿嘿笑了。

    

    筹备工作做了大半年。

    

    李桐每周给李朴汇报一次进度，这周保荐机构进场了，下周审计报告出来了，下下周招股说明书初稿完成了。

    

    李朴听着那些名词，觉得离自己很远。他不懂什么叫“路演”，不懂什么叫“超额配售权”，不懂什么叫“锁定期”。但他知道一件事——账上的数字是真的，厂子是真的，工人是真的。这些是真的，上市就是真的。

    

    招股说明书定稿那天，李桐把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厚厚一摞，几百页，封面印着集团的logo和“首次公开发行股票招股说明书”几个字。李朴翻了几页，没看懂，又合上了。

    

    “桐桐，你帮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吹牛的地方。”

    

    李桐说有。李朴愣了一下。李桐说业绩预测那一章，写得有点乐观。我让他们改了三遍，还是觉得乐观。

    

    李朴说那你怎么不让他们再改。李桐说再改就不好看了。投行的人说，太保守了没人买。

    

    李朴说那你觉得行不行。

    

    李桐说行。反正不是吹牛，是把最好的情况写出来了。

    

    李朴说那就这样。

    

    递交上市申请那天，李朴没去。

    

    李桐去的，带着那摞招股说明书和一堆附件，在交易所的窗口前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材料，说还缺一份文件。李桐说哪份。工作人员说董事会决议原件。

    

    李桐从包里翻出来，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复印件不行，要原件。

    

    李桐说这就是原件。工作人员说这个章是复印的。李桐说是盖的，不是复印的。

    

    工作人员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行，收下了。

    

    李桐回来跟李朴说的时候，李朴笑得不行。“放大镜？交易所还有放大镜？”

    

    李桐说你笑什么，人家认真。

    

    李朴说认真就好。就怕不认真。

    

    审核期是三个月。

    

    那三个月李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不是紧张能不能过，是紧张过了之后怎么办。

    

    他以前做决定，只需要跟李桐和王北舟商量。以后做决定，要对几千个股东负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那感觉肯定不一样。

    

    王北舟从埃塞打电话来的时候，李朴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新项目的可行性报告。王北舟的声音有点紧。

    

    “朴哥，听说审核快结束了？”

    

    李朴说嗯，下个月出结果。

    

    王北舟说你紧张吗。

    

    李朴说有点。

    

    王北舟说我也有点。

    

    李朴说你不是支持吗。

    

    王北舟说支持归支持，紧张归紧张。两码事。

    

    李朴说那你别紧张。我都不紧张。

    

    王北舟说你现在不紧张，到了敲钟那天你肯定紧张。

    

    李朴说到时候再说。

    

    审核结果出来的那天，李朴正在车间里跟孙浩调试一台新设备。手机响了，李桐打来的。她的声音很平，但李朴听得出来，那平底下压着东西。

    

    “过了。”

    

    李朴握着电话，站在干燥塔

    

    “过了？”

    

    “过了。交易所发函了。下个月挂牌。”

    

    李朴挂了电话，看着孙浩。孙浩蹲在地上，满手油污，抬头看着他。

    

    “老板，怎么了？”

    

    “过了。”

    

    孙浩愣了一下。“什么过了？”

    

    “上市。过了。”

    

    孙浩站起来，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红了。

    

    李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车间。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那排厂房。饲料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蛋粉生产线的机器在转。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给王北舟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几秒后，王北舟回了一条。“我看到了。朴哥，咱们成了。”

    

    李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办公室。

    

    李桐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靠过来，靠在他怀里。

    

    “桐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算账。没有你，这些数字都是乱的。”

    

    李桐说没有我，你也会找到别人帮你算。

    

    李朴说不会。别人不是你。

    

    李桐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