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龙王听完方源这番话，胸中那团火早熄得干干净净。

    听说黑龙无霜平安归来那一瞬，他心里便豁然开朗。

    他清楚得很：人已回宫，万事落定；不必再提心吊胆，也不用胡乱揣测那些没影儿的凶险。

    此刻他神色沉静，目光落在方源身上，满是宽慰与感激。这一趟若没方源出手，黑龙无霜还不知要在外面漂泊多久——西海龙王岂会不知其中分量？只是事情真这么巧地兜转回来，反倒让他心头一松，又有些恍惚。

    他何尝不明白？只是一想到这孩子竟在外头碰上方源，便忍不住嘴角微扬——这运气，真是难得。

    他心里门儿清：人回来了，宫门一闭，风浪自息。往后不必悬着心，更不用夜里睁眼想东想西。西海龙宫照常运转，龙脉安稳，连海水都比往日更澄澈几分。

    若非方源撞见，那茫茫人海，谁晓得要等到哪天？他怎会不焦？怎会不忧？可如今，一切都踏实了。

    方源瞧出西海龙王眉宇舒展，怒意尽散，知道那根绷紧的弦已然松开。

    “不过啊，我踏进这西海龙宫才发觉——碧波之下，水晶为殿，珊瑚作屏，明珠铺路，何等瑰丽！他倒好，偏往外头钻……可想想也是，一个地方待久了，再美也腻味，年轻人哪耐得住这份静？”

    “我倒有个主意：若真有空闲，不如带他去人间走走。总闷在这水晶宫里，再精致也像金笼子。您这碧海水晶宫固然是绝世奇景，可日子一长，谁不想闻闻山风、听听市声、看看人间百态？这份心思，我懂。”

    “您还记得我年轻时么？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在人间溜达得飞起，觉得哪儿都新鲜、处处都痛快。”

    “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原来这人间锦绣底下，藏着多少暗流与煞气。没两把硬本事，真不敢往外闯。不然啊，还是安安心心找个清净地儿，好好过日子。”

    方源话音刚落，心头便豁然开朗——眼下这桩事总算尘埃落定。他倚在碧海水晶宫殿的珊瑚椅上，笑意止不住地漫开。这宫殿通体剔透，光晕流转，仿佛把整片深海的梦境都凝成了实体，美得叫人屏息。

    可黑龙无霜偏偏腻了，偏要挣脱这琉璃牢笼，一头扎进外面那未知的天地里去。

    方源有时真琢磨不透黑龙无霜的心思。毕竟在这水晶宫里待得太久，连潮声都听出了倦意，再绚烂的珠光、再灵动的水母，在他眼里也只剩一片灰白。那些浮游的彩藻、游弋的锦鳞、摇曳的珊瑚林……他早看穿了皮相，只觉索然无味。

    方源心里雪亮：若非外面的世界真有勾魂摄魄的滋味，黑龙无霜怎会一次次撬开宫门、踩着浪尖溜走？人间的确奇绝——云海翻涌如墨，山川吞吐灵气，市井烟火里藏着未启封的秘术，连风都裹着故事打转，怪不得连龙族幼子也按捺不住。

    方源也清楚，西海龙王压根儿体会不到这份躁动。可眼下大局已稳：黑龙无霜已被缚回，缠在他身上的无极白丝绷得笔直，泛着冷冽银光。

    方源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这丝线乃他亲手炼就的禁制至宝，一旦缠上，便是蛟龙也挣不脱分毫。

    西海龙王见状，眉头舒展，连呼吸都沉稳下来：唯有这般铁腕，才能让那野性难驯的孽龙乖乖伏首。否则，凭方源几句劝诫，黑龙无霜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西海龙王何尝不知？这孩子没在人间撒够欢，绝不肯低头。但此刻，人已平安归位，老龙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卸下了。

    只是该敲的警钟，半点不能少。纵容就是折损，宠溺终成祸根。他朝方源颔首，声音低而稳：“瞧你把他囫囵带回来，我这心啊，踏实得像落进了海底最稳的礁盘。旁的都不提了——你们这些年，究竟漂去了哪儿？天庭云阶？还是人间街巷？这些，我心里都明白。”

    “你既撞见我那太子，必是在凡尘走动无疑。一别经年，谁料还能在这水晶穹顶下重逢？倒像是命里埋下的伏笔。”他顿了顿，目光温厚，“送他回来后，你可愿多留几日？旧友重聚，话匣子一开，怕是三日三夜也收不住。我已命虾兵布宴，贝女排舞，连千年醉螺酒都启封了。”

    方源听着，嘴角微扬，却并未急着应承。他指尖轻叩椅沿，心绪澄明：此行本只为押人归宫，至于去留，原不必仓促拍板。既然已踏进这碧海水晶宫殿，暂歇片刻又有何妨？他向来独来独往，身似浮萍，何处不是岸？

    况且——这水底乾坤，确实令他眷恋。光晕在廊柱间流淌，珊瑚如火，珍珠似星，整座宫殿像一颗活过来的鲛泪，美得不真实。他久违地沉溺其中，连呼吸都慢了三分。

    可转念又忍不住摇头：如此奇景，黑龙无霜竟视若无物？原来再瑰丽的风景，看久了也会褪色，再丰饶的牢笼，困得久了也生出刺来。

    方源懂，正因太懂，才放他跑，又亲手将他追回。

    西海龙王没追问方源的打算，只当这故人既已踏入宫门，便不会转身就走。他深知方源素来清闲，一身本事不拘于职守，日子过得比游鱼还自在——既然无牵无挂，何不在这水晶宫里，多停一停？

    他神通盖世，可偏偏心如止水，既无贪念，也无执念，平日里更无琐事缠身。若非这般清闲自在，又怎会恰巧在尘世偶遇黑龙无霜？

    倘若真讲缘分，此刻西海龙王心底确是熨帖的——自打无霜偷偷溜出西海龙宫，跟着方源安然归来，龙王心头那块石头便落了地，险情早已烟消云散。

    他只盼方源多留两日。碧海水晶宫瑰丽非常，殿中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还有几样压箱底的稀世之物，正想一一为他展露。这点心思，龙王自己心知肚明。

    上回方源来去如风，连一日都未久留；这回，总不至于再行色匆匆吧？龙王又一次温声开口：

    “你踏进我西海龙宫，我岂敢慢待？只管安心住下便是。眼前这碧海水晶宫，虽陈设略作调整，形貌气韵却与从前一般无二。方才见你收起那无极白丝，我亦由衷快慰。”

    “只要能把无霜平安带回来，其余诸事，我一概不挂怀。那无极白丝浩瀚无垠，威能震世。”

    “此物能在你手中焕发生机，足见这些年际遇非凡。得空时，不妨与我细细道来——你也晓得，我在这西海龙宫守了一千多年，自上次与你别过，便再未踏出宫门半步。”

    话音刚落，龙王心底哪能不翻涌波澜？

    毕竟，他与方源已隔了数百春秋未曾谋面。此番方源竟为无霜专程而来，实属意料之外；若非如此，怕是再难重逢。

    龙王心里透亮。

    他只是盼着方源多住些时日——这西海龙宫，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如今大事已定，他只觉松快了些许。

    无霜必须关禁闭，此事断无转圜余地。龙王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暗叹这孩子太任性。

    绝不能再纵着他四处乱闯，否则哪天撞上凶险，后果不堪设想——这点利害，龙王焉能不知？

    他看得分明，只是事到临头，难免踌躇。忧思盘绕心头，却更盼着速战速决。

    旧日的宽纵，该收一收了。否则下回无霜再撞上什么劫数，谁来兜底？

    龙王洞悉一切，哪有看不透的道理？他只是笃定：事既来了，就得一件件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