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听完,默默思量片刻,倒觉得留下几日也无不可。
毕竟千里迢迢来到西海龙宫,再见龙王一面,本就不易。
这一别,谁知何年再聚?他心里明白,眼下并无急务在身,三界之大,何处不可栖身?
龙王这般热忱相邀,他也暗自掂量了几分。至于旁的枝节,暂且不去深究。他朝龙王一笑,朗声答道:
“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在此小住几日。你也知道,我向来无拘无束,四海漂泊,落脚哪儿,都是日子。”
“正好趁此机会,细看这碧海水晶宫有何新景。上回匆匆而至、匆匆而去,连廊柱上的鲛珠光都没看清几分。如今太子之事已了,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龙王听罢,心头豁然一亮——
这哪里是寻常应承?分明是真心应允,是肯在他西海龙宫安顿下来的明证。
西海龙王心里透亮——方源回一趟西海,实属不易。早年就亲口说过,这碧海水晶宫,就是他的根、他的家。
平日若无大事,盼他常来走动;可这一回,若非黑龙无霜闹出风波,哪还能见上一面?西海龙王心知肚明:方源向来行踪不定,不召不至,不急不返。
这事搁在旁人身上,或许只当寻常,可落在他眼里,却隐隐泛起一丝惊异——倒不是不信,而是太出意料。
他打定主意要稳住局面,黑龙无霜的事,绝不敢莽撞处置,更不会草率定论,只求抽丝剥茧,妥帖收场。
方源望着西海龙王,心头已落了地:人已平安送回,龙宫重门紧闭,余事再不必挂怀。他清楚得很,也释然得很。
可转念一想,仍觉恍惚——当年初入西海时,龙宫里连黑龙无霜的影子都未曾见过;一晃几百年,那小崽子竟已长成这般模样:通体墨鳞泛冷光,吐息带毒,威压沉沉,早不是当年懵懂稚态。
这般体质,天生异禀,也格外凶险。若流落外界,遭人围猎、被势利之徒算计,哪里还能囫囵回来?方源曾悬着的心,如今终于松开了——毒雾散了,戾气敛了,人进了宫,锁上了门,还有什么好揪着不放?
“只要看他踏进西海龙宫大门,我就安心了。”方源声音平静,“牵挂没了,惦记也断了。此番相遇,纯属天意。若非护他归来,我怎会重踏这水晶阶?”
“其余的,不必再议。风波已平,他无性命之忧。你将他暂拘龙渊深处,合情合理——总比放出去闯祸强。此事,宜静不宜躁,宜缓不宜急。”
话音落地,方源眉宇舒展。他向来信奉一点:事过即止,思多反乱。眼下四平八稳,何须自扰?
踏入碧海水晶宫那一刻,他便卸下了所有担子。看西海龙王神色松快,见黑龙无霜安然伏于殿角,他心底再无半分滞涩。
若说不急,那是假话;可急又如何?该赶的路已赶完,该扛的担已扛住。他心里雪亮,也看得真切——世事流转,本就难由人攥在手心。
他只想速战速决,哪还顾得上慢条斯理?西海龙王懂他,他也信西海龙王。心照不宣,便无需多言。
他早把话说透:不纠结,不回头,不纠缠。方源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心里也装不下赘物。无家可归?那就暂栖此处;无处可去?西海龙宫便是落脚地。龙王既以诚相待,他又岂会拂了这份心意?
话一出口,肩头一轻,心也踏实了。
方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龙也拉不回。若他真不愿留在碧海水晶宫,哪怕龙王磨破嘴皮,也是白费力气。如今他肯点头,西海龙王心头大石才算真正落地——毕竟,积攒已久的旧话新题,正等着与他细叙;那藏在平凡皮囊下的本事,也该掀开一角,好好瞧瞧了。
他清楚方源不是池中物: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气象万千;生而通灵,造化深厚,根本不用苦熬硬拼。
方源自己也明白。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虽觉离奇,却并不陌生——有些事,本就不必想透,只要站稳脚跟,看清眼前,就够了。
他做事向来追求滴水不漏,如今再无半分挂碍。目光落在方源身上,心头便稳如磐石——眼前这人坐在这里,便是最大的定心丸,那些烦琐的顾虑、无谓的杂念,尽数烟消云散。
西海龙王胸中激荡,尤其见黑龙无霜安然归来,笑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漫出来。他对方源的感激早已刻进骨子里,更笃定:但凡龙族后裔有难,方源必会挺身而出,护其周全,绝不会让任何意外撕开一道口子。这份信任沉甸甸压在心上,反倒让他彻底松了口气。
他亲手执壶,为方源斟满一杯温润清冽的茉莉花茶。
这茉莉,就养在碧海水晶宫殿深处的琉璃暖池里。瞧着寻常,实则玄妙非常——入口甘醇绵长,喉间回甘似蜜,热流顺脉而下,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展;一股清气直冲天灵,额角微微沁出薄汗,头顶隐约蒸腾起一缕素白轻雾,恍若踏云而立,仙意盎然。
此茶确有提神醒魄、补益元气之效,尤其人在力竭神疲之际饮上一杯,枯涸的灵力竟如春潮般悄然涌动。
西海龙王为此钻研数十载,才摸透其中门道:除却特育的碧海茉莉,更添了三味海底沉香、两片月光贝母粉,还以龙息温养七日,方才成就这一盏奇香。
他放下青玉茶壶,落座轻笑:“事已落定,不必再思前想后。来,趁热尝尝——这茶,是我闲来无事,在碧海水晶宫殿里亲手炼养的。你晓得的,我素来爱这股清幽冷香,种它,本就是图个心静、喝个自在。”
“海底寒冽刺骨,四时如秋,一杯热茶入腹,暖意从丹田升腾,通体熨帖。可这茶不止是叶,里头藏着门道,你细品。”
“平日连我自己都舍不得多饮一口——茉莉看着朴素,一旦融进这些真材实料,便脱胎换骨,成了稀世之珍。”
方源听罢,唇边笑意渐深。
茶汤滑入喉间那一瞬,他便知此物非同凡响:清而不寡,厚而不滞,灵韵直透识海。果真是人间难觅的绝品。能在西海龙宫捧起这样一杯茶,何其有幸?西海龙王耗费心血培植此茶,绝非易事。
此处水域阴寒幽深,寻常草木尚难存活,更遑论茉莉这等喜阳畏湿的陆生灵种。偏是这碧海水晶宫殿里的花草,皆属龙宫独有,而茉莉种子,若无龙王以本命龙息调和地脉、引月华淬炼土壤,根本连芽都冒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