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辞别龙王,随侍者穿过琉璃长廊。晚宴早已备妥——珊瑚灯摇曳,鲛纱舞翩跹,玉盘盛着千年蚌珠、万载海参,还有几枚泛着淡金光晕的长生果,静静卧在紫檀托盘里。
这海底世界果然奇绝,方源边走边叹。待坐定举箸,舌尖刚触到那果肉,便觉一股暖流轰然炸开,直冲天灵盖!五脏如沐春泉,百骸似饮甘霖,任督二脉噼啪贯通,灵力如决堤之水奔涌不息,浑身毛孔都在畅快呼吸。
西海龙王抚须而笑,眼底尽是欣慰。方源咽下最后一口果肉,腹中热浪翻涌,四肢百骸轻得像要浮起——此番赴宴,真没白来。
酒足饭饱,他随龙王步出殿门。回到寝宫,仰面躺下,头顶水泡咕嘟咕嘟浮升破裂,光影晃动,如梦似幻。今日事毕,心头卸了千斤担,倦意温柔裹来。
他闭上眼,只余满室清甜水香,和一丝藏不住的、淡淡的欢喜。
他眼皮一沉,便坠入了梦乡。方源在碧海水晶宫歇息时,心才真正落定,脑子空空如也——这地方是西海龙王的地界,哪有半分凶险可言?
方源自己清楚,只要眼一合,睡意就如潮水般涌来,又深又稳,像被海水托着浮在云端。
可若是在外奔波,哪怕睡着了,周身法力也始终绷着弦,随时能炸开、能腾跃、能迎敌。眼下却不同,这儿安稳得连风都懒洋洋的。
他在碧海水晶宫住了小半年,日子却越熬越寡淡:吃、喝、看景、陪龙王闲聊……日复一日,竟似被泡在温水里,连骨头都软了。
西海龙王早看出他心不在焉,两人话别时,龙王只抬手一送,便由他去了。
方源临行前深深一揖,转身便潜入海底暗道,破浪而出,足尖刚沾上陆地,浑身筋骨霎时一松——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得干脆利落。
再美的地方,盯久了也像褪了色的画;再清幽的景致,住长了也只剩单调的影子。
方源懂这滋味,就像茶喝到第三十杯,再香也只剩苦涩。
此刻他赤脚踩在细软沙滩上,海风拂面,步子轻快,可走着走着,又慢了下来——没方向,没念头,只剩脚底沙粒的微痒,在心里一遍遍叩问:“人间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咦?那边天边……怎么浮起一团浓墨似的黑气?翻腾不散,盘旋不止……莫非底下出了祸事?否则这满天澄澈,怎偏它一处发乌?该不该过去瞧一眼?”
“唉,刚离了龙宫的清净,转头又撞上这档子事。海底再美,终究不是我待得住的地方;可刚踏回陆地,竟又撞见这诡谲一幕。”
“若袖手不管,百姓遭殃,我良心难安;可若凑上前去,怕又是麻烦缠身、是非绕颈……真叫人两难。”
他一边迈步,一边眯眼打量四周——脚下沙子温润,海风咸鲜,和龙宫里那股沁凉幽静截然不同。
半年下来,他几乎忘了陆地是什么滋味。
果然,刚离海面不久,前方地势渐高,沙尽戈壁起,而就在天际线那一角,一团黑气正从地底往上涌,越聚越厚,已漫进云层,把半片天染得灰沉沉的。
方源心头一紧,莫名发毛。这天本是银亮一片,唯独那里泛着不祥的墨色,还丝丝缕缕往外渗——绝非寻常气象。
他凝神细辨方位,目光钉在远处:荒僻,冷清,黑气翻滚处,竟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四个大字——岳阳国都。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跨过海域,闯进另一个国度。这名字他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踏足。他顿住脚步,皱眉思忖:“莫非此地藏了妖物?否则天上怎会悬着这等死气沉沉的浊雾?”
再抬眼望去,那岳阳国都轮廓分明,屋宇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泛着青白光;城外人影晃动,城里金顶隐现——那便是皇宫所在了。
“岳阳国都……怎会冒出这等异象?真出事了?我本无意经过,偏生一脚踩进这滩浑水里,连沙子都还没抖干净呢。”
“装作没看见?不行。我做不到。那就走一趟吧——究竟什么邪门东西在作祟?虽不知确切位置,可那黑气……正一寸寸变浓,一寸寸压低天空。看着远,其实不过几十里,就在天边那抹灰影里。”
那里该是国境最北端了,寒气刺骨,满目皆是冻得发青的冰原,连风都像刀子似的刮人脸。这地方透着股说不出的邪门劲儿——静得反常,冷得离谱,连鸟雀都不见一只。凑近瞧瞧再说。
他心头一哂:真能袖手旁观?可人已站在岳阳国都城门口了,脚底踩着青砖,头顶压着沉沉天色。
守门的几个兵卒懒散地倚着戟杆,方源若想进城,抬脚腾空便成。但他没动,只盯着市井里来往的百姓——衣衫寻常,步子松快,倒真像过日子的样子。可头顶那团黑云却越聚越厚,沉甸甸压下来,不似积雨,倒像凝住的墨汁。
方源刚皱眉,后颈忽地一热——有人拍他肩膀!他猛一激灵,脊背绷紧,心跳差点撞出喉咙。
方才还在走神,念头沉得连自己都快忘了身在何处,怎会有人悄无声息贴到身后?他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搭界,更别提被谁半路截住。
他霍然回头,只见一个少年立在三步开外,白衣如雪,袍角微扬,周身竟似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清光,干净得不像凡尘中人。
方源越看越怔:这等气韵,哪像是岳阳国都养得出的?衣料、剪裁、腰间那枚素银扣——全不沾本地烟火气。
他目光扫过少年全身,又掠向城门内外进出的人流:粗布短打、油渍麻鞋、灰扑扑的斗笠……没一个穿得这般通透出尘。此人绝非本地人,十有八九,是外邦来的。
方源没开口,只静静望着对方,眉头微蹙。这少年突兀伸手,图什么?
可那双眼太亮了,澄澈得不见一丝杂念,年纪也与自己相仿,神情坦荡得近乎稚气。
方源心知他必有所求,却耐着性子等——因那少年正盯着自己,目光沉静,仿佛话已说尽,只余下未出口的余音,在空气里轻轻颤着。
莫非……要帮忙?
方源不动声色扫向少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路人匆匆擦肩而过,没人驻足,也没人回头。
少年见他目光游移,便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包东西,裹得严实,棱角硬朗,隐隐透出铁器特有的沉冷感。
“大哥,吓着您了吧?”少年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我见您走路时掉了这个,顺手拾起。往前数,就您一人经过,我才追上来。”他将包裹递近,“瞧着像您的物件。外头包得密,我没敢拆,只觉分量沉、质地硬,不像是寻常佩刀……可您这身打扮,也不像随身带重兵刃的人。若您认得,便拿回去;若不是,权当我白跑一趟。”
方源一愣,垂眼盯住那包东西——指尖泛起一阵异样发麻。
它怎会自己挣脱出来?明明早已与血肉相融,连呼吸都同频,偏在此刻悄然离体?
那是他的弓。此刻裹在布里,安静得像块寒铁。
他接过来,指尖微沉,顺势斜挎上背,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衣带。他不敢露法术——总不能当街把它化烟吞掉。只垂眸掩住眼底惊疑:此处无战事、无杀机,弓为何自行破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