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太怪了。
可既已寻回,方源心里反倒一松,脸上仍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少年,等他往下说。
毕竟这身白衣,这双眼睛,还有这不合时宜的善意——分明不是岳阳国都该有的样子。
白衣少年名叫楚萧峰,来自邻国,此番远道而来,为的是打探丝绸生意。
岳阳国都商贾云集,丝织行当尤为兴旺。他家世代经营绸缎,这次专程赶来,只为亲眼瞧瞧本地的货色成色如何、工艺怎样。
若真寻得上等生丝与坯布,他便要在此地物色可靠的合作者。可这一路孤身策马而行,风尘仆仆,那匹枣红马硬是撑到离城三十里外便倒地不起——筋疲力尽,口吐白沫,再唤不醒。
楚萧峰心头一紧,却也只能咬牙徒步赶路。山道崎岖,黄沙漫天,人困马乏,终究是把牲口累垮了。临进城前,他只好花银子赁了辆旧马车,颠簸着驶入岳阳国都西门。
此刻他立在城楼下仰头望去,青砖高墙、旌旗猎猎,心里竟涌起一阵踏实感。
偏巧这时,前方有个叫方源的男子行走间腰囊松脱,几枚铜钱滚落石阶,清脆一声响,反把楚萧峰从走神中惊醒。
他目光一直追着方源:只见那人俯身拾起物件,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了笑意;那东西被他稳稳接住,又极小心地系上后背——动作轻缓,似捧易碎的琉璃。
楚萧峰看不真切包中何物,只觉分量沉、形制古,绝非寻常兵刃;对方这般珍重,显然不会再弄丢。可他又暗暗纳闷:这人衣着粗简,步履沉静,偏背着一柄透着贵气的家伙,实在有些违和。转念一想,罢了,自己是来谈买卖的,何必多揣测?惹祸上身,坏了正事,反倒不值。
临行前父亲反复叮嘱:银两贴身藏好,切勿张扬;身上这件素白直裰虽不起眼,却是特意挑的——既清爽利落,又不招眼。虽说自家作坊织出的云锦霞帔,穿在身上能映得满屋生辉,但他偏不愿披金挂彩招摇过市。
他朝方源拱了拱手,语气坦荡:“你方才那眼神,倒像是把我当成了图谋不轨之徒?我可不是劫道的,更不是歹人。这城门口守军森严,谁敢动歪心思?”
“听说国君治下极严,稍有逾矩,怕是案子还没审完,人头已落地。”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毕竟尚未入城,全是路上听茶摊老汉、驿栈伙计七嘴八舌讲的。至于国君为何如此酷烈,众人也说不清缘由:只知其年岁尚轻,手段却狠,下手从不留余地。
楚萧峰本没打算对陌生人讲这些,可看着方源独自一人、神色犹疑,似有心事,便忍不住多提一句。他猜对方多半也是初来乍到,不敢贸然进城,在城外徘徊不定。
谁知方源听罢,眉峰未动,神色如常,半点不见惊惶。
楚萧峰反倒宽慰几分:法度森严,盗匪自然敛迹;客商安顿下来,百姓才睡得安稳。若满街都是流寇土匪,外地商人刚亮出几锭银子,怕就被盯上了,哪还敢安心做生意?
只是——他心头又掠过一丝迟疑:律令再严,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取人性命吧?这般不留余地,确实透着股狠劲儿……
方源早已将那兵器妥帖缚于身后,闻言抬眼望了望楚萧峰,略一蹙眉。若国君真如对方所言,那确是个令人不安的主儿。少年说得郑重其事,不似虚言,可耳听为虚,终究得进了城、看了人、问了话,才能断真假。
若真暴虐无道,这岳阳国都的百姓,怕是日日如履薄冰了。
方源默默打量着来往的百姓,他们步履从容,脸上不见惊惶,神色甚至称得上淡然。可方源心里清楚,这平静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像一锅烧不开却咕嘟冒泡的水。
他略一思忖,还是朝那白衣少年拱了拱手:“小兄弟,多谢你拾回我的兵刃。说来惭愧——方才人声鼎沸,我只顾往前凑热闹,竟全然没觉察背上之器滑脱落地。等回过神,它已躺在青石板上了。”
顿了顿,他目光微沉:“你刚才那番话,我听进去了。若真如你所说,此地律法森严、令行禁止,本该是百姓之福。可若国君当真凭一己好恶便定人生死……那就不叫治国,叫屠城了。”
“查案要问根由,断罪须凭实据。无罪者放归田里,有罪者依律惩处——这才叫公道。岂能不审不问,刀起头落?”
楚萧峰听完,眉梢微扬,既觉这话在理,又被那声“小兄弟”熨帖得心头一暖。他蹲身捡刀时就断定:满街百姓中,唯此人腰杆挺得直、眼神沉得住,配得上这把寒光凛凛的斩铁刀。
他刚抵岳阳国都,尚未进城。远远望去,城门高耸,甲胄鲜明的兵卒持戟而立,盘查极严——非持通关文牒者,连城砖缝都休想钻进去。楚萧峰却无半分迟疑:他袖中揣着三张官府盖印的商引,货单、税契、保人名录样样齐全。岳阳国都向来敞开城门迎八方客,商旅但凡手续齐备,进城如踏自家门槛,顺遂得很。
可方源越看越不对劲——这国都上空,分明浮着一层灰浊阴云,沉沉压着飞檐翘角,像块浸透墨汁的旧绸缎。旁人视若无睹?还是自己眼花了?他甩甩头,暂且按下疑惑,只觉楚萧峰那句“国君残暴”如冰锥扎进耳膜。
荒谬!若真血流成河,百姓怎会安坐茶摊、妇人怎敢当街晾衣?可偏偏没人皱眉,没人低语,连风拂过旗幡都静得发闷。方源喉头微紧:这太平,太假;这安稳,太冷。
他瞥见城门两侧哨楼上的弓弩手,指节扣在弦槽上,眼神扫过路人时毫无温度。寻常人听了楚萧峰的话,怕早已两股战战——进了这城,错一步便是断头台,谁不胆寒?可方源只是轻轻按了按刀柄,转向楚萧峰,声音平缓:“你这话,倒像是听来的风言风语?你既非本地人,又未入城亲见,恐怕……”
他抬眼打量对方素净的衣料与腕间一枚温润玉镯:“瞧你举止斯文,怕是头回走南闯北吧?莫听人嚼舌根。若真法治清明,盗匪自少;若真冤狱遍地,这满城炊烟早该散了。”
末了,他望着城门匾额上“岳阳”二字,嗓音低了几分:“罚当其罪,天经地义。可若未审先斩、无证定刑……”他顿住,指尖在刀鞘上划出一道轻响,“那就不是王法,是刀俎。”
谁敢在这岳阳国都扎下根来?可偏偏有人眼睁睁看着乱象横生,竟还觉得眼下这局面尚可容忍。一拨又一拨的百姓拖家带口涌进城门,仿佛真如楚萧峰所言——方源懒得再琢磨了。
踏进这座城,真相自然浮现。
他心里清楚,自己路过此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本就无事可忙,更没料到会毫无征兆地被卷入岳阳国都。这突如其来的降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或许正是头顶那团翻涌不散的黑气,才将他裹挟至此。他无意搅局,更不想撞上意外。
只默默告诉自己:少费神,进了城,一切自见分晓。
管它是黑气作祟、妖物潜伏,还是暴雨将至、阴云压城——他全不在乎。只要跨过那道城门,谜底终将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