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踏实，脚步也轻快起来。

    方源余光扫过街边行人——那些老百姓步履虽急，却不慌不乱，肩挑手提，奔着生计去，也奔着日子去。

    天色已晚，城门再过片刻就要落锁，若赶不及进城，今夜只能露宿郊野。方源扫了眼四下——荒草连片、野径无人，哪有什么歇脚之处？寻常百姓若被关在外头，岂不只能挨冻受饿？所以大伙儿脚下都加快了步子，争分夺秒往里赶。

    城门口人潮汹涌，早不像先前那般稀疏。眼下人挤人，两列长队蜿蜒如龙，一眼望不到头。入城时限迫在眉睫，可谁又肯插队抢行？方源向来不惯失礼，只盼着按序而进，不误时辰便好。

    这岳阳国都果然名不虚传，竟有这般人气！怕是白日里出城办事的百姓，尽数赶在日落前回返了。

    楚萧峰瞅着方源，嘴角一扬，笑出了声。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奔波一整日，只啃了几口硬饼，肚子里早已咕咕作响。见方源话里透着馋劲，他倒觉得亲切；可转念一想，这话未免太见外。他楚家世代经商，银钱从不吝啬，哪会为几顿饭食斤斤计较？更觉方源言谈爽利，便朗声说道：

    “方源大哥何必提这些？你我既已相认，住店吃饭，谁掏钱不是一样？再这么客气，倒显得生分了。说实在的，我离了家乡，孤身踏入这异国地界，能遇上你这样一位朋友，心里真是熨帖。”

    “我也欢喜得很，半点不藏掖。跟你说话，踏实，痛快。”

    “再说，咱们边走边聊，倒忘了时辰——你瞧这城门口，人堆得密不透风，两支队伍排得笔直，不排队，怕是连门缝都挤不进去喽。”

    方源听着，脚步没停，心却微微一热。他本就无所挂碍，只是事到临头，多想无益。

    眼前队伍绵延不绝，两边人影攒动，短短几分钟，竟又填满了好几截空档。他明白，百姓们急着进城，全因怕被挡在门外——夜路难行，谁愿冒这个险？他和楚萧峰加快脚步，不愿耽搁。天光正一点点沉下去，入城刻不容缓。

    方源暗忖：这岳阳国都人烟稠密，市井兴旺，想来国势安稳、仓廪丰实。可若国君真如传闻那般暴虐，百姓又怎会安居如常？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索性抛开不问。

    有些事，思之无解，不如静观其变；有些局，待它浮出水面，再伸手去拆也不迟。

    他此番来岳阳国都，本就想寻个答案。抬头望去，天幕低垂，几缕黑气悄然游移，凝而不散，透着说不出的诡谲。若非妖氛作祟，何至于暗流涌动、危机潜伏？

    这国都眼下究竟是何光景？方源心中毫无底数。但他清楚，无论风雨将至，还是暗潮翻涌，总得迎上去，一桩桩理清。可眼下所见，街坊安详、人声熙攘，分明一派太平气象——真会有妖物盘踞其中？他宁愿自己猜错了，只盼那些黑气，不过是暮色搅乱了眼。

    再往前看，人流如织，比方才密集数倍。方才还三三两两，一转眼，已是摩肩接踵。有本地乡音浓重的老者，也有衣着稍异的外乡客，但楚萧峰略一打量，便知多数是岳阳土生土长的百姓。

    两人掏出通关文牒，默默汇入长队末尾。回头一瞥，身后新来的人影络绎不绝，正源源不断地朝城门涌来。

    看来眼下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才可能挤过这道城门。不过只要前头那些人手握通关文牒，验过便能进城，咱们跟着进去便是，压根儿不费多少工夫。

    他转头对方源说道。

    “这岳阳国都自有规矩——哪怕排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只要百姓还站在队里，官府照例放行，绝不会把人拦在外头挨饿受冻。”

    “啧，瞧这架势，岳阳国都的国君倒不似传闻中那般暴戾。不过嘛，咱们又何必替人家操心？横竖没得选，怕又有什么用？”楚萧峰抬眼扫了扫前方攒动的人头，便和方源一道随队缓步向前，边走边聊，倒也轻松自在。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进岳阳国都，头件事就是寻个落脚处。寻常客栈饭菜丰盛，省得再满街乱撞。

    他早听闻城里有条热闹非凡的长街，酒香扑鼻、食味纯正，客栈鳞次栉比，灯火通明。

    楚萧峰盘算着，待随方源踏进城里，头一站就奔那地方去——住得敞亮热闹，吃得地道痛快，两全其美。

    临行前，父亲反复叮嘱：出门在外，花销不必抠搜，该出手时就出手。这话他牢牢记在心里——平日在家虽节俭，可如今既出了门，见着合意的物件，买上几样又何妨？想到这儿，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更巧的是，路上竟结识了方源，两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哪还有半分孤身赶路的冷清？

    方源听了这话，心头微松。既然如此，那就无需多虑：进了城，想吃便吃，想逛便逛，尽兴便是。

    楚萧峰这般坦然，方源自然毫无挂碍——他本是神仙，点石成金、化物为宝，银钱之事，向来不入眼。

    待他环顾四周，见队伍蜿蜒如龙，也只轻轻叹口气：罢了，排就排吧。若早些赶到，倒真能省下这一截功夫。

    可眼下也只能静候。他心里有数：与楚萧峰并肩而立，前后两列查验极快，只要文书齐全，抬脚便进，半点不拖沓。

    只是人实在太多。他略略回头，只见身后乌泱泱全是百姓，天光已渐黯淡，暮色正悄然漫上来。

    但凡持牒者，皆可入城；只要肯排队，官府必予放行——这规矩，透着几分踏实劲儿。

    方源并不焦灼，也不多思量。只是偶有恍惚：怎地一不留神，竟已立在这岳阳国都的城门前？此地他从前连名字都未听过，今番倒是开了眼界。

    他索性放空心思——这一路山川任行、云水由心，自在得很。

    他笑着对楚萧峰说：

    “别的且抛开不提。吃住花销，随心就好。既成了朋友，哪还分什么你我？我心里亮堂着呢，又岂会糊涂？不过啊，是琢磨着别的事儿……”

    “真要起了什么变故，我反倒不怕——眼前这队伍虽长，可前头验得利索，耽误不了多久。进城第一桩，先落脚安顿。”

    “其余杂事，暂且搁一边。只一点须记牢：进了岳阳国都，若真冒出什么意外，咱们稳住手脚，莫莽撞，更别抢着出头。”

    楚萧峰站在队中，听罢微微颔首。他明白，一旦踏入这座城，自己万不可惹是生非——父亲临别时字字叮咛犹在耳畔：忍字当先，此行只为营生，不是争强斗狠。

    楚萧峰压根儿不想节外生枝，真要闹出人命、回不了家，他可不敢想再见不到老父亲的模样。

    他心里门儿清，只觉方源句句在理，频频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前方城门——那儿人头攒动，队伍正一寸寸往前挪。

    众人手中攥着通关文牒，只要验过无误，身份便算落了实，就能踏进岳阳国都的大门。楚萧峰瞧着这查验倒挺利索，自己离城门已不过几十步，心头也跟着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