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主将乌黑长发束成利落的男子髻,眉形也由专人重新修过,削去柔婉弧度,添了几分凌厉英气。
一双细长眉下,眸子黑得如浸墨玉,清亮逼人;再配上薄唇与挺秀鼻梁,本该是俊逸出尘、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
可她脸盘太小,妆容太精,衣饰太奢,活脱脱是个刚及弱冠、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胄公子。
这般模样,哪能闯江湖?稍一露面,便招贼惦记、惹人觊觎。
更别说她身量单薄,看似风流倜傥,实则手无缚鸡之力,连寻常镖师都比她结实三分。
方源摇头叹气:“公主,这身打扮太扎眼,赶起路来更是累赘。其实不必穿得如此铺张。”
他本想说“活像暴发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惹她翻脸,才换了个软些的说法。
可心里头,就是觉得她穿得太富贵、太招摇!
五公主没听出弦外之音,冷哼一声:“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华贵才配得上身份,你懂什么,少指手画脚!”
方源不退不让,直截了当:“真不方便赶路。不如换身粗布短打,扮作随行仆役?”
“不行!”她立刻扬高声音,“那些衣服又旧又土,我宁死不穿!”
这边不依,那边不让,方源揉了揉额角,思忖片刻,换了条路走。
他试探着开口:“不换衣裳也成,我替你改改妆容。”
五公主狐疑地扫他一眼,终究摆摆手:“行,你试试。”
方源掐诀一引,指尖青光微闪,朝她面门轻轻一拂。
转瞬之间,她整张脸便蒙上一层灰褐暗色,似久晒风霜、常年劳作的粗粝肤色。
方源强压嘴角抽动:“好了,出发吧。”
五公主一头雾水,立刻唤人取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黝黑粗粝的脸,眉目模糊,气色黯沉。
她登时炸了,眼睛圆睁,嗓音陡然拔尖:“你找死不成?!竟敢把本公主变成这副模样?立刻给我变回来!”
方源收了笑意,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
五公主岂肯罢休,几步追上,一把攥住他袖口,拽得死紧,脚跟几乎离地。
她声音绷得发颤,火气压都压不住:“你聋了?听不见我说话?马上把我变回去!”
方源不敢动手,只得顿步回头,目光沉沉盯着她:“公主,方才可是您亲口允的——让我试试。如今法术已施,倒成了我的不是?”
明明照她吩咐行事,转眼却翻脸不认账,果然任性刁钻,毫无章法。
再说,这副模样才够平实低调,混在市井里没人多看一眼,路上才真正安稳。
可惜五公主只当他是存心羞辱,故意把她糟蹋成这般丑陋模样。
“我绝不顶着这张脸出门见人!现在!立刻!给我复原!”她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把铜镜狠狠掼在地上,“你不答应——”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我就去父王面前告你欺辱公主,看他怎么收拾你!”
捧镜而来的侍从垂首僵立,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弯腰拾镜,唯恐溅一身火气。
四周仆役婢女皆远远退开,屏息敛声,连衣角都不敢晃一下,生怕卷进这场风暴里。
方源听见“父王”二字,眉峰骤然一凛,眼底掠过一道冷光,快得几不可察。
这是第二次了——又被王宫的人拿权势压着脖颈。
果然,权柄在手,便可颠倒黑白、予取予求。
可此地不宜久留。他不能和她硬扛,更不愿节外生枝。
心底默默咬牙:为寻九玉人参救回自己的手臂,忍——再难也得忍。
于是,方源为免节外生枝,袍袖一扬,五公主霎时恢复如初。
他语气淡然:“好了,原样奉还。可以启程了吧?”
五公主指尖一指那下人,厉声道:“把铜镜给我拾回来!”
下人一个激灵,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奔过去,捧起铜镜双手高举,额角沁汗,毕恭毕敬递到她手中。
镜面微光一闪,一张明艳绝伦的脸庞再度映入眼帘。
五公主斜倚镜前,细细端详,唇角微扬:“早说了,唯有这副皮相,才衬得起本公主的身份。走,出发!”
话音未落,她已提裙迈过门槛,率先踏出殿门。
方源无声摇头,心底翻涌的杂念被他一把压下,抬脚便跟了上去。
两人一出王宫,便即上路,步速由缓至疾,愈行愈快。
这对方源而言不过是寻常节奏,非但毫不吃力,反倒觉得尚有余裕,恨不得再提三分劲。
他心知灵药刻不容缓——方源还在等他回去,越早抵达,越能抢在变故之前稳住局面。
可对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走路都嫌硌脚的五公主来说,这无异于酷刑。
才走出不到三里,她就扶着树干喘气:“方源!我脚底发烫、小腿打颤,歇会儿吧!”
方源恍若未闻,衣袂翻飞,脚步未滞分毫。
五公主气得跺脚,声音陡然拔高:“疼死了!我不走了!”
身后叫嚷声一阵紧似一阵,方源却始终目视前方,步履沉稳如初。
只抛下一句:“暂且不歇,赶路要紧。”
脚疼归疼,彩凤国也得去。既然是她拍板要来,苦果自当咽下。
说到底,方源心里确实存着几分恼意。
若非五公主执意掺和,凭他一人脚程,此刻怕已翻过两座山头,何至于被拖慢至此?
更烦的是,还得一路照看她、提防她摔跤、挡开林间毒虫野兽……活像揣了个金贵易碎的琉璃盏,捧也不是,放也不是。
五公主见他越走越远,急得眼眶发酸,委屈直往上顶——出了王宫,大王的威势便失了效,再没人能替她压住方源。
她一边抹泪一边懊悔:早知如此,就不该贪图新鲜,硬要跟着来彩凤国。
如今四野无人,呼天不应,唤地不灵,活生生被自己的任性咬了一口。
越想越憋屈,眼泪簌簌滚落,很快洇湿胸前绣金锦缎。
“呜……脚心像针扎一样……”
她抽抽搭搭地嘟囔,眼尾通红,鼻尖泛粉,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