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璐的船在海上漂了五天。
五天里，她干了两件事：骂霍金斯，以及骂霍金斯。
“你开的什么破船！”她站在船头，对着正在掌舵的霍金斯吼，“昨天往东，今天往西，明天是不是要往天上飞？”
霍金斯一脸无辜：“船长，我没开错方向。是洋流，洋流在转。”
“洋流转你就跟着转？你是鱼吗？”
“那我能怎么办？这船又没帆——”
“没帆你不会划？”
霍金斯看了看手里的桨，又看了看茫茫大海，沉默了。
丽璐叹了口气，坐回船舷边。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挂坠盒，打开，看着里面的金色幼苗。
幼苗还在，但比之前暗淡了些。
“你也晕船？”她问。
幼苗没回答。
又漂了两天，第七天早上，霍金斯忽然大喊：“船长！陆地！”
丽璐跳起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海平面上，隐隐约约有一道绿色的线。
“是岛？”她眯起眼睛，“还是大陆？”
“不知道。”霍金斯说，“但不管是什么，总比漂着强。”
他们拼命划。
划了三个小时，终于靠近了那片陆地。
是一座岛。
不大，但也不小。沙滩是白色的，后面是茂密的丛林。
丽璐看着那座岛，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地方……”她皱眉，“是不是我们来过？”
霍金斯也皱眉：“来过吗？我记不清了，这几天漂得太晕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停住了。
因为沙滩上，有一个人正在朝他们挥手。
那人穿着破烂的衣服，皮肤晒得黝黑，但那张脸——
“玛格丽特？！”丽璐瞪大眼睛。
沙滩上的人正是玛格丽特。
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衣服破得跟抹布似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泥。
但她还活着。
而且看起来，活得不太好。
丽璐的船靠岸时，玛格丽特已经等在沙滩上。
她看着丽璐，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怨恨，但更多的是……绝望。
“你赢了。”她说，“满意了吧？”
丽璐从船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
“怎么在这？”玛格丽特冷笑，“你说呢？你烧了我的种植园，放走了我的奴隶，砸了我的船——我还能去哪？”
丽璐看着她，沉默片刻。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游过来的。”玛格丽特说，“游了三天，差点喂了鲨鱼。”
丽璐：“……”
霍金斯在旁边小声说：“她挺能游的。”
玛格丽特瞪了他一眼。
丽璐想了想，从船上拿下一块干粮，递给她。
玛格丽特看着那块干粮，愣住。
“吃吧。”丽璐说，“饿死了，谁给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玛格丽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丽璐看着她的眼泪，沉默。
她知道那种眼泪。
那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
吃完干粮，玛格丽特开始说。
种植园被烧后，她带着几个守卫，划着一艘小船，想逃到附近的大岛。
但船太小，海浪太大，划了三天，守卫们一个个掉进海里淹死了。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抱着块木板，漂到了这座岛上。
“岛上有土着。”她说，“他们救了我，但也关着我。我逃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今天早上刚逃出来，就看见你们的船。”
丽璐听完，问：“那些土着呢？”
“在那边。”玛格丽特指着丛林深处，“他们的村子。”
丽璐想了想。
“带我去。”
玛格丽特瞪着她：“你疯了？他们会杀了你！”
“不一定。”丽璐说，“你被他们关了这么久，还能活着逃出来，说明他们不是那种见人就杀的野蛮人。”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土着：虽然关着她，但每天给她送吃的，送水，偶尔还会有人过来，用生硬的西班牙语问她“饿不饿”。
“你说得对。”她喃喃道，“他们……好像不坏。”
丽璐笑了。
“那走吧。”
土着部落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他们的首领是个老人，脸上刻满皱纹，眼神却很温和。
看见玛格丽特带着两个陌生人回来，他愣了一下。
然后用生硬的西班牙语问：“你……朋友？”
玛格丽特看了看丽璐。
丽璐点头。
玛格丽特转过头，对老人说：“是的，朋友。”
老人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族人让开路。
丽璐走进村子，发现一件事：
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晾晒一种紫色的叶子。
那种叶子，她太熟悉了。
梦幻香。
“你们……种这个？”她问老人。
老人点头。
“种了很多年。祖上传下来的。”
“你们用它做什么？”
“治病。”老人说，“头痛、发烧、睡不着，吃了就好。”
丽璐皱眉：“吃了不会上瘾？”
老人愣了一下：“上瘾？什么是上瘾？”
丽璐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这些土着，世世代代用梦幻香治病，但他们不知道这东西会让人上瘾。
因为他们的用量，是刚刚好的。
只有过量，才会产生依赖。
而星陨会，把这种叶子提炼成浓稠的提取物，大量运往欧洲。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那些叶子，”她指着正在晾晒的梦幻香，“你们卖给谁？”
老人指向海边。
“白皮肤的人。穿黑衣服的。每个月来一次，用盐、布、铁器换。”
丽璐的心沉了下去。
星陨会。
还是他们。
她在岛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和土着们谈判。她告诉他们，那些穿黑袍的人用他们的叶子，在欧洲害死了很多人。
第二，展示证据。霍金斯从船上搬来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几瓶从玛格丽特仓库里顺手牵羊拿来的“梦幻香提取物”。
老人拿起一瓶，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们的叶子。”他说，“是……别的东西。”
“是你们叶子的汁。”丽璐说，“浓缩了很多倍。吃一口，就会上瘾。吃多了，会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第三件事，就是回答这个问题。
“停止供应。”丽璐说，“从今天起，你们的叶子，不要再卖给任何人。”
“但那些穿黑袍的人——”
“我来对付。”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是好人？”
“不是。”丽璐说，“我是商人。但商人也分两种：一种赚了钱就走，一种赚了钱还管擦屁股。”
她顿了顿。
“我今天来擦屁股的。”
第七天，星陨会的船准时来了。
那是一艘中型武装商船，挂着黑色旗帜，停在岛外的海面上。
一艘小船划过来，船上坐着四个黑袍人。
领头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脸很白，眼神很冷。
他上岸后，看见站在沙滩上的丽璐，愣了一下。
“你是谁？”
“收债的。”丽璐说。
男人皱眉。
他环顾四周，发现土着们都在，但手里没有叶子，只有武器——木棍、石斧、还有几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刀。
“怎么回事？”他问老人，“叶子呢？”
老人没有说话。
丽璐替他回答：“叶子没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丽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是丽璐·阿格特。我知道你。你在香料群岛烧了我们的种植园。”
“消息挺灵通。”丽璐说。
“我们星陨会，消息一直很灵通。”男人说，“你毁了我们一个种植园，没关系。我们还有十个。你让这个部落不卖叶子，没关系。我们还有二十个部落。”
他向前一步。
“你一个人，能管多少地方？”
丽璐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她也笑了。
“谁说我是一个人？”
她挥了挥手。
丛林里，忽然冒出几十个人。
是那些被她从种植园里救出来的土着。他们手里拿着武器，眼神凶狠，盯着那几个黑袍人。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你带来的？”
“不是我带来的。”丽璐说，“是他们自己来的。听说你们又出现了，他们说想跟你们‘叙叙旧’。”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对抗整个星陨会！”
“知道。”丽璐说，“而且我不怕。”
她又挥了挥手。
土着们冲上去，把那四个黑袍人按在地上。
男人挣扎着喊：“你会后悔的！星陨会不会放过你！”
丽璐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她说，“星陨会的人，我见过很多。有像你这样的，有像费南德那样的，还有像玛格丽特那样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顿了顿。
“都喜欢说狠话。”
她站起来。
“绑起来。送他们回船上。让船滚蛋。”
那天晚上，丽璐坐在沙滩上，看着篝火发呆。
霍金斯走过来，递给她一条烤鱼。
“船长，想什么呢？”
丽璐接过鱼，咬了一口。
“在想下一步。”
“下一步？”
“星陨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而且会带着更多的人。”
霍金斯沉默片刻。
“那怎么办？”
丽璐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株金色幼苗，看着它发着微弱的光。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以前一直觉得，商人只要会算账就够了。谁给的钱多，就卖给谁。谁的货便宜，就从谁那儿买。”
霍金斯点头：“这不是常识吗？”
“是常识。”丽璐说，“但常识不一定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如果卖的东西会害死人，那赚的钱就是脏的。”
霍金斯愣了一下。
“船长，你……”
“我变蠢了。”丽璐说，“被拉斐尔传染的。”
她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有一个土着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海边！漂来的！”
丽璐接过纸，展开。
是一份密报，用油布包着，防水。
上面写着：
“香料提取物第二批已运抵里斯本。第一批已进入宫廷，效果良好。‘傀儡药剂’研发成功，只需三滴，即可控制人心。待产量稳定后，将全面推广。”
丽璐的手在发抖。
控制人心的药剂。
第一批已经进入里斯本宫廷。
里斯本。
那是拉斐尔的家乡。
“霍金斯。”她站起来。
“在！”
“我们要去里斯本。”
“现在？”
“现在。”
她转身，看着那座岛。
土着们在篝火旁唱歌跳舞，庆祝今天的胜利。
玛格丽特坐在远处，看着这边，眼神复杂。
那些被救出来的奴隶，正在学习新的生活。
“这里的事，暂时结束了。”她说，“但那里的事，刚刚开始。”
她跳上船。
霍金斯跟上。
帆升起来。
船驶向大海。
身后，岛屿越来越远。
前方，黑暗中的欧洲，正在等着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