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看完母亲的信之前,先打开了那叠档案。
他和伊莎贝拉躲进了里斯本城外一间破旧的小旅馆。这家旅馆的招牌上画着一只三条腿的鸡,据说是老板当年喝多了之后凭着记忆画的——他本来想画一只公鸡。
“这地方安全吗?”伊莎贝拉打量着房间里斑驳的墙壁和可疑的水渍。
“不安全,”拉斐尔把蜡烛放在桌上,“但正因为不安全,所以星陨会的人想不到我们会住在这种地方。”
“你这个逻辑……”
“在大海上练出来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最安全的地方往往藏着海盗。”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指着墙角:“那是什么在动?”
拉斐尔看了一眼:“老鼠。”
“我知道是老鼠!问题是有几只?!”
“这个嘛……”拉斐尔仔细观察了一下,“一、二、三……七只。哦,现在是八只了,那只小的刚从洞里钻出来。”
伊莎贝拉默默地把脚抬到了椅子上。
拉斐尔叹了口气,从行李里拿出一袋干粮,掰碎了一些撒在墙角。老鼠们立刻围了过去,开始大快朵颐。
“你在喂它们?”
“这叫建立外交关系,”拉斐尔一本正经地说,“只要它们有吃的,就不会来咬我们的脚趾头。在大海上,这叫‘不要和比你小的敌人开战’。”
伊莎贝拉看着那八只老鼠,决定暂时相信哥哥的海上智慧。
拉斐尔点燃蜡烛,开始翻阅从墓室带出来的档案。伊莎贝拉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档案的内容比想象中更加惊人。
“血脉诅咒”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中世纪巫术,但档案里的记录却完全是另一种画风——大量的医学解剖图、复杂的化学方程式、还有一堆拉斐尔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什么?”伊莎贝拉指着一张图表。
拉斐尔仔细辨认:“好像是……家谱?但旁边这些数字是什么?”
他顺着那些数字往下看,发现每一代“德·卢纳”家族的长子旁边,都标注着一串奇怪的数值——寿命、患病记录、死因分析,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像诅咒,”拉斐尔皱眉,“这像……实验报告。”
伊莎贝拉倒吸一口凉气。
档案的中间部分是一份用拉丁文写的长篇论述,拉斐尔磕磕绊绊地翻译给伊莎贝拉听:
“德·卢纳家族的祖先……在三百年前曾参与某个‘伟大计划’……接受过‘心脏能量’的强化……可以获得远超常人的体魄、智慧和寿命……”
“听起来不错啊,”伊莎贝拉说,“然后呢?”
“然后,”拉斐尔继续翻译,“‘但强化存在缺陷。基因链在第三代开始出现不稳定……第五代后,所有男性后代均出现基因崩解征兆……表现为三十岁前突发性死亡……’”
他停了下来。
“继续啊,”伊莎贝拉催促。
“后面这段我不想翻译,”拉斐尔说,“因为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把自己玩脱了。”
伊莎贝拉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所以,所谓的‘血脉诅咒’,其实是老祖宗作死之后留下的烂摊子?”
“是的,妹妹,恭喜你,”拉斐尔合上档案,“我们的祖先是一群对自己下手太狠的科学狂人,他们搞出了基因强化,结果把自己搞成了基因缺陷。然后这个缺陷一代代传下来,传到我这里,表现为——三十岁之前必死。”
伊莎贝拉捂住脸:“我还以为是什么神秘的魔法诅咒,还想着找个巫师破解一下。结果你告诉我这是……遗传病?”
“遗传病,”拉斐尔点头,“还是三百年前就埋下的那种。”
“那我们怎么办?找个医生?”
“你找个医生能治三百年前的基因问题?那医生得是神仙转世。”
伊莎贝拉绝望地靠在椅背上,八只老鼠已经吃完了干粮,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两个人类。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和那些老鼠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被困在这个破旅馆里,等着命运发落。
但拉斐尔没有停。他继续翻阅档案,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希望。
“等等,”他的声音突然提高,“这里有东西。”
那是一份单独装订的薄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解药方案》。
拉斐尔翻开,心跳开始加速。
“‘心核石精炼所得的生命精华,可修复受损基因……注射后可完全清除血脉诅咒,恢复健康……’”
“心核石?”伊莎贝拉问,“那是什么?”
拉斐尔想起之前在黄金国和“星陨会”矿脉见过的那种发光矿石:“一种很特别的矿石,含有‘心脏能量’。星陨会一直在开采它。”
“那生命精华呢?”
“看这里,”拉斐尔指着下一段,“‘将心核石置于特殊炼金装置中,经七七四十九日精炼,可得生命精华一滴。每剂需精炼百滴,方可生效。’”
伊莎贝拉算了一下:“四十九天出一滴,一百滴就是……四千九百天?”
“十三年半,”拉斐尔点头。
“我们有十三年半吗?”
“你有,我没有,”拉斐尔苦笑,“我还有九个月。”
伊莎贝拉的眼眶红了。
但拉斐尔还在翻,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关键线索:
“现存生命精华存世记录:已知最后一份成品,藏于西班牙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地下圣堂。系德·卢纳家族第三任族长于一百二十年前存入,以备不时之需。”
拉斐尔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西班牙最着名的皇家修道院,马德里郊外的巨大建筑群,腓力二世国王的寝陵所在地。
“最后一份,”伊莎贝拉喃喃道,“一百二十年前的,还能用吗?”
“看这里,”拉斐尔指着后面的小字,“‘生命精华性质稳定,可保存千年不变。’”
兄妹俩对视一眼。
“所以,”伊莎贝拉慢慢开口,“你需要潜入西班牙最森严的皇家修道院,从地下圣堂里偷出一瓶一百二十年前的老药,注射之后就能活命?”
拉斐尔想了想:“你这个总结虽然听起来很像盗墓小说,但基本准确。”
“然后呢?西班牙国王的卫队会看着你偷吗?”
“应该不会,”拉斐尔摸着下巴,“所以我需要想个办法,让他们看不见我。”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哥,”她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埃斯科里亚尔是西班牙的象征,守卫比里斯本皇宫还森严。你要是被抓住……”
“那就不用担心三十岁生日了,”拉斐尔耸耸肩,“西班牙人会直接送我去见祖宗,顺便问问他们当年为什么要搞什么基因强化。”
伊莎贝拉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我是你妹妹!”
“正因为你是我妹妹,”拉斐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如果我真的出了事,总得有人照顾卡斯特路家的老鼠们。”
伊莎贝拉被他气笑了:“你说的是那八只?”
“对,还有庄园里那些流浪猫。你嫂子还没找到呢,你得负责把这事儿告诉她。”
“哪个嫂子?”
“目前还没有,但万一我明天遇到呢?你总得负责善后。”
伊莎贝拉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拉斐尔怀里,死死抱住他。
“你这个混蛋,”她闷闷地说,“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父亲死的时候你扛着,出海闯荡你扛着,现在连命都快没了你还扛着。你就不能让我分担一次吗?”
拉斐尔抱着妹妹,感觉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那八只老鼠已经吃饱了,心满意足地钻回了洞里。
“好,”他轻声说,“那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离开之后,你去伍丁那里。那个老狐狸虽然满肚子坏水,但对朋友还算靠谱。他会保护你。”
“那你呢?”
“我?”拉斐尔笑了笑,“我去西班牙,看看能不能在三十岁生日之前,给自己偷一份生日礼物。”
他松开妹妹,从行李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写给谁?”
“弗利奥。我需要他帮我准备船,顺便查查埃斯科里亚尔的地下构造图。还有伍丁,他肯定有那边的眼线。”
伊莎贝拉看着哥哥奋笔疾书的侧脸,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德·卢纳家族真正的“诅咒”——不是基因缺陷,而是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脾气。
三百年前的老祖宗们,大概也是这种脾气,才会对自己下手那么狠。
“对了,”拉斐尔头也不抬,“明天你帮我买点东西。”
“什么?”
“一顶假发,一套修士袍,还有一本圣经。”
伊莎贝拉瞪大眼睛:“你要假扮修士混进去?”
“为什么不行?”拉斐尔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看我这张脸,端庄一点,不就是个虔诚的年轻修士吗?”
“你哪里端庄了?”
“我在教堂里可以很端庄的。”
“你在教堂里睡过觉。”
“那是太累了,神父讲道太催眠不能怪我。”
伊莎贝拉放弃了争辩。她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就从来没赢过这个哥哥。
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真正的公鸡,不是旅馆招牌上那条三条腿的。
拉斐尔写完信,伸了个懒腰。
“睡觉吧,”他说,“明天开始,我们得干活了。”
伊莎贝拉点点头,躺在简陋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拉斐尔却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晨光,从怀里掏出母亲的那封信。
信还没有打开。
他突然有点不敢打开。
如果母亲在信里说“儿子,别去了,没用的”,他该怎么办?
如果母亲在信里说“其实我骗了你,根本没有解药”,他又该怎么办?
但如果没有解药,那份档案又怎么解释?
拉斐尔把信放回怀里,决定等到了埃斯科里亚尔再打开。
毕竟,万一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至少还有九个月的时间可以假装不知道。
这种自欺欺人的本事,是他父亲教的。老爷子当年说过一句话,拉斐尔一直记到现在: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晚,快乐得越久。”
现在看来,这话简直是卡斯特路家的家训。
不,现在应该叫德·卢纳家了。
拉斐尔苦笑了一下,靠在窗框上,看着里斯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三百年的血脉诅咒,九个月的寿命,一座戒备森严的皇家修道院,一瓶一百二十年前的老药。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那些廉价冒险小说的开头。
但他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正常过。
那就继续不正常下去吧。
反正,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当你注定活不久的时候,那就活得更狠一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