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那天早上相信自己的弟弟真的原谅了他。
巴拿马地峡之战的胜利来得太顺利了。顺利到他以为这是上帝的恩赐,顺利到他忽略了托马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阴霾。
那天晚上,他和托马斯喝了一整夜的酒。托马斯讲了自己被俘后的经历——如何在矿里像牲口一样干活,如何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如何靠着一股“一定要活着见到哥哥”的信念撑到现在。
德雷克听得心都碎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拍着弟弟的肩膀,“跟着我,咱们一起干。”
托马斯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
第二天早上,德雷克带着托马斯回到营地,准备向所有人宣布——他的弟弟回来了,以后就是自己人。
但他刚走进营地,就感觉气氛不对。
私掠者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看见他进来,眼神躲闪,交头接耳。蒂雅站在营地中央,身边围着她的人,脸色严肃得可怕。
“怎么了?”德雷克问。
蒂雅看着他,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托马斯突然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营地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
“兄弟们!”他高声喊道,“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德雷克愣住了。
托马斯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
“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弗朗西斯·德雷克——曾经是英格兰最勇敢的私掠者,现在呢?现在他是这个土着女人的走狗!”
德雷克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背叛了英格兰!”托马斯指着德雷克,“他投靠土着,帮他们打西班牙人——可西班牙人至少是基督徒!这些土着是什么?是异教徒!是野蛮人!你们跟着他,死后都要下地狱!”
私掠者们骚动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神闪烁,有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托马斯!”德雷克吼道,“你在说什么?!”
托马斯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哥,你以为我真的原谅你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德雷克能听见,“你以为在矿里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我想的是——等我出去,一定要让你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德雷克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
“是你把我扔下的,”托马斯继续说,“是你让我被西班牙人抓走的。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他转向私掠者们,声音又高了起来:
“兄弟们,西班牙人说了,谁要是能把德雷克和这个土着女人抓起来送过去,就赏一万金币,而且既往不咎!一万金币!够你们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私掠者们的眼睛亮了。
有人站出来:“托马斯说得对!咱们凭什么给土着卖命?”
又有人站出来:“西班牙人虽然坏,但至少是白人!跟着这个土着女人,算怎么回事?”
更多的人站了出来,把德雷克和蒂雅围在中间。
德雷克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那些他信任的人,此刻都站在了弟弟那边。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托马斯,”他的声音沙哑,“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火坑。”
“火坑?”托马斯大笑,“哥,你错了。这是天堂。等我把你们交给西班牙人,我就自由了。我就可以回英格兰,重新开始。”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指向德雷克:
“来,咱们兄弟俩,今天做个了断。”
德雷克没有动。
他看着弟弟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天真无邪的眼睛,此刻满是仇恨和疯狂。
“我不打你,”他说。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不打我?你以为你不打我,我就会放过你?”
他挥刀冲了上来。
德雷克侧身躲开,没有还手。
托马斯又是一刀,又被躲开。
“还手啊!”他吼道,“你不是一直想教训我吗?来啊!”
德雷克还是没有还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托马斯,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有——
有爱。
那眼神让托马斯更加疯狂。
就在这时候,蒂雅动了。
她走上前,挡在德雷克和托马斯之间。
“够了,”她说。
托马斯的刀停在半空中,看着她。
蒂雅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私掠者,声音平静而清晰:
“你们说我是土着,说我是野蛮人。那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在矿里干活的时候,是谁给你们送过吃的?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们出来的?是西班牙人吗?”
私掠者们沉默了。
“西班牙人把你们当牲口,让你们没日没夜地干活,死了就扔到山沟里喂秃鹫。而我把你们救出来,给你们吃的,给你们治伤,让你们重新做人。现在,你们要为了西班牙人的一万金币,杀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行啊。要动手的,现在就可以。我站着不动,让你们杀。杀完之后,看看你们能不能拿着那一万金币,睡个安稳觉。”
没有人动。
那些刚才还跃跃欲试的私掠者,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
托马斯急了:“你们别听她的!她是妖女!她会妖术!那些美洲豹就是她控制的!”
蒂雅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托马斯,”她说,“你恨的不是我。你恨的是你哥。你想报复他,所以拉上这些人陪葬。”
托马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没有……”
“你有,”蒂雅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哥当年扔下你,是为了救更多的人?那场战斗,如果他停下来救你,整船的人都会死。他不是不想救你,是救不了。”
托马斯的手在发抖。
德雷克走上前,轻轻拨开蒂雅,站在弟弟面前。
“托马斯,”他说,“你恨我,我认。你想杀我,我也认。但这些人——”
他指着那些私掠者:
“他们是无辜的。让他们走。我留下,随你处置。”
托马斯看着他,刀尖在颤抖。
“你……你真以为我不敢?”
“你敢,”德雷克说,“你从小就敢。但你敢之前,听我说最后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托马斯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扑进德雷克怀里,放声大哭。
德雷克抱着他,眼眶也红了。
私掠者们看着这一幕,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去。
蒂雅微微一笑,退到一边。
但就在这时候,托马斯突然推开德雷克,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哥,”他说,“晚了。太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里是西班牙人留下的火药库,里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火药桶。
“托马斯!”德雷克的脸白了,“不要!”
“我已经被星陨会控制了,”托马斯的声音变得空洞,“他们在我身上种了东西。我活不了多久。但临死前,我要拉你们一起——”
他话没说完,蒂雅已经冲了上去。
她一把夺过火折子,扔到地上踩灭。但托马斯死死拽着她,往火药库的方向拖。
“放开她!”德雷克冲上去,想把弟弟拉开。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离火药库越来越近。
德雷克一拳打在托马斯脸上,托马斯松开蒂雅,反手抱住德雷克,两个人在尘土里翻滚。
“哥!”托马斯的脸贴着他的耳朵,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听我说。”
德雷克愣住了。
托马斯的眼睛里,泪水混着尘土,模糊一片。
“我被他们控制了,”他的声音只有德雷克能听见,“我没办法。但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他把一个东西塞进德雷克手里。
那是一张染血的羊皮纸,折叠得很小。
“星陨会在南美有另一个矿脉,”托马斯说,“比秘鲁那个更大。这是地图。他们用那里的矿石……控制人……就像控制我一样……”
德雷克握紧那张纸,手在发抖。
“哥,”托马斯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杀了我。求你。我不想再被他们控制了。”
德雷克摇头:“不——”
托马斯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他们还是一对不懂事的孩子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突然用力推开德雷克,朝火药库冲去。
德雷克想去追,被蒂雅死死拽住。
“不——”他的声音撕裂了喉咙。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冲击波把德雷克和蒂雅掀翻在地,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等德雷克爬起来,眼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废墟。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只有手里那张染血的羊皮纸,还带着弟弟的体温。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张纸,无声地流泪。
蒂雅走过来,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私掠者们围成一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的声音。
良久,德雷克站起来,擦干眼泪。
他看着手里的地图,看着上面标注的那个位置——亚马逊丛林深处,一个从未被人发现的地方。
“星陨会,”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等着。”
蒂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夕阳正在落山,把整个天空染成血红色。
巴拿马地峡的风,吹过废墟,吹过沉默的人群,吹向未知的远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