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梅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葡萄牙人的无耻程度。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灼热的黑暗,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板贴在眼皮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但流出来的不是泪,是混着石灰的脓水。
“大人!”杨希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背您回去!”
“站住。”华梅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字像钉子一样,把杨希恩钉在原地。
“大人,您的眼睛——”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华梅说,“但我的耳朵还能听见。我的刀还能握紧。”
她松开杨希恩的手,独自站在广场中央。
四周是葡萄牙士兵的窃窃私语,是华人水手的惊呼,是海风吹过旗杆的呼啸,是远处海浪拍打码头的哗啦声。
还有——
阿尔瓦雷斯的脚步声。
他在靠近。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腿被华梅砍伤了,走路有点跛,左脚的落地比右脚重。他的剑在空气中划过,发出细微的破风声。他的呼吸有点急促,刚才那轮交手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华梅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耳朵“听”见的。
阿尔瓦雷斯站在她左前方五步的位置,剑尖指着她的胸口。他的身后三步,是一根旗杆。他的左边七步,站着他的副官。副官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冲上来。
“你还能打吗?”阿尔瓦雷斯的声音里带着嘲讽,“瞎子怎么打仗?”
华梅没有回答。
她想起父亲教她练刀时说的话:“眼睛会骗人,但刀不会。当你闭上眼睛,你才能听见真正的风声。”
她闭上眼睛——虽然本来也看不见——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风声。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阿尔瓦雷斯的心跳很快,说明他紧张。他的呼吸有点乱,说明他体力不支。他的剑在轻微颤抖,说明他的手腕在疼。
所有的信息汇聚在一起,在华梅的脑海里形成一幅清晰的画面——比眼睛看见的还要清晰。
她动了。
刀光一闪,直奔阿尔瓦雷斯的咽喉。
阿尔瓦雷斯吓了一跳,急忙举剑格挡。
华梅的刀在半空中突然转向,劈向他的左肩。
阿尔瓦雷斯连忙后退,差点摔倒。
“你——你真的看不见?”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恐。
华梅依然没有回答。
她的刀再次劈出,这一次更快。
阿尔瓦雷斯拼尽全力格挡,两把兵器碰撞,火花四溅。他的虎口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
“都愣着干什么?上啊!”他朝副官喊道。
副官拔出刀,冲上来。
华梅听到脚步声,侧身躲过副官的第一刀,反手一刀劈在他的手腕上。
副官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下一个,”华梅说。
没有人敢动。
阿尔瓦雷斯的脸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双眼紧闭的女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人。
她是妖怪。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华梅没有回答。她只是提着刀,一步步向他走去。
每走一步,阿尔瓦雷斯就后退一步。
退了三步,他撞上了旗杆。
无路可退。
“等等!”他喊道,“我们可以谈谈!我可以放了所有俘虏!我可以把马六甲让给你!我可以——”
华梅的刀停在他的咽喉前一寸。
“你说完了?”她问。
阿尔瓦雷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华梅的刀往前一送——
鲜血喷涌。
阿尔瓦雷斯的身体沿着旗杆慢慢滑下,眼睛睁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华梅收回刀,站在原地。
四周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华人水手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大人赢了!大人赢了!”
葡萄牙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杨希恩冲上来,一把扶住华梅:“大人,您的眼睛——”
华梅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
“传令,”她说,“接管马六甲。所有俘虏,一律善待。百姓,不许骚扰。仓库,封存待查。”
“是!”
“还有——”
华梅顿了顿。
“派人去找大夫。要最好的大夫。”
杨希恩的眼眶红了:“是。”
半个时辰后,华梅坐在总督府的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盆清水。一个当地的老大夫正在用清水给她冲洗眼睛。
“大人,可能会有点疼,”老大夫说。
华梅点点头。
清水流进眼睛,那种灼热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但还是很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眼球上爬。
“能治吗?”杨希恩在旁边焦急地问。
老大夫沉默了很久。
“石灰入眼,是最难治的伤。能不能复明,要看天意。”
杨希恩的心沉了下去。
华梅却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天意?”她说,“我从不信天意。”
老大夫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敬佩。
“大人好胆识。老夫尽力而为。”
就在这时候,一个水手冲进大堂:
“大人!海面上出现舰队!葡萄牙人的援军!”
杨希恩的脸变了:“多少人?”
“至少二十艘!全是大型战舰!”
大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华梅的舰队在马六甲血战中已经损失了三艘船,剩下的也大多带伤。弹药和补给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现在再来一场海战——
“大人,”杨希恩说,“您先撤,我殿后。”
华梅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面朝大海的方向。
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海风的方向变了,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对方的旗舰上挂的什么旗?”她问。
那个水手愣了一下:“旗?是……葡萄牙旗啊。”
“还有别的旗吗?”
水手仔细看了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有!主桅杆上还有一面旗!黑色的,上面有——”
“有什么?”
“有六颗星星围成一个圈,中间有一只眼睛!”
华梅的手握紧了窗框。
星陨会。
他们终于来了。
杨希恩走到她身边:“大人,您看不见,这一仗——”
“这一仗,我还是要打,”华梅打断他。
“可是——”
“杨希恩,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我打过多少仗?”
“数不清了。”
“输过吗?”
杨希恩沉默了一下:“没有。”
华梅转过身,面向他。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今天也不会输。”
她走回大堂中央,拿起自己的刀。
“传令,所有能动的战舰,准备迎战。”
水手领命而去。
杨希恩看着她,欲言又止。
华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指挥打仗?”
杨希恩点点头。
华梅举起手里的苍龙玉符——那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玉石。
“我还有它。”
她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黄金狮心。非洲霸者之证。自从获得之后,她就发现这件宝物能让她感知动物的情绪和位置。
“还有它。”
她把两件宝物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苍龙玉符传来水的流动——港口外海面上,二十多艘战舰正在靠近。它们的速度、方向、阵型,一一浮现在她脑海里。
黄金狮心传来动物的感知——海鸟在惊慌地飞离,鱼群在四散逃窜。但也有一些不同的东西——
人的气息。
那些战舰上,有普通人,也有不普通的人。那些不普通的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动物恐惧的气息——星陨会的气息。
华梅睁开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二十艘战舰,分三列。第一列七艘,第二列八艘,第三列五艘。旗舰在第二列中央,主桅杆上挂着六角星旗。”
杨希恩愣住了:“大人,您怎么知道?”
华梅没有解释。
她提着刀,走向门口。
“传令,所有战舰出港。阵型——雁形阵,两翼包抄,中路突破。”
“大人,您要去哪儿?”
华梅停下脚步。
“我去船头站着。这样,我才能‘看见’。”
杨希恩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保重。”
华梅点点头,走出大门。
外面,阳光灿烂。海风习习。码头上,龙旗舰队正在紧急集结。
华梅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海风吹过发梢的清凉,还有那些将士们注视她的目光。
她走上“青龙号”的甲板,站在船头。
“起锚!升帆!出发!”
舰队缓缓驶出港口,驶向那片看不见的战场。
身后,马六甲要塞的城墙上,老大夫看着那个站在船头的身影,喃喃自语:
“天意?或许她本身就是天意。”
海面上,二十艘葡萄牙战舰正在逼近。
最中间那艘旗舰上,一个身穿黑袍的人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驶来的龙旗舰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华梅,”他喃喃道,“听说你瞎了?那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他举起手,准备下令进攻。
就在这时候,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他看见,那艘挂着龙旗的旗舰上,那个站在船头的身影——
她睁开了眼睛。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黑袍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仗,可能会很难打。
远处,华梅的嘴角微微上扬。
“来吧,”她说,“让我听听,你们的死期是什么声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