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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1章 人们的揣测
    十月十六,苏曼娘被逮捕的第二天,上海滩的茶馆里就已经传遍了各种版本的故事。

    

    一品斋二楼的雅间里,几个穿着长衫的文人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平安里那场酒席,可真是精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赵家那个苏姨娘,当众被巡捕抓走了!”

    

    “何止抓走!”另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神秘地说,“我有个朋友当时在场,说那个苏曼娘当场发疯,掏出刀子要杀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都凑近了些。

    

    “墙头上跳下来一只黑猫,一爪子就把刀拍掉了!”老者比划着,“你们说邪门不邪门?那猫就像是专门守在那儿似的。”

    

    “更邪门的还在后头。”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赵文远当场拿出证据,说苏曼娘七年前害死了原配珍鸽!你们知道那个珍鸽是谁吗?就是昨天办酒席的那个珍鸽!”

    

    雅间里一片寂静。

    

    “你的意思是……死而复生?”一个年轻些的文人不确定地问。

    

    “要么是死而复生,要么……当年根本就没死!”老者眯起眼睛,“我听说当年赵家少奶奶珍鸽死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办,匆匆就下葬了。现在想来,说不定里头有蹊跷。”

    

    “可就算当年没死,她为什么要装死?还嫁给一个木匠?”

    

    “这你就不知道了。”戴眼镜的男人神秘兮兮地说,“我打听过了,珍鸽当年怀了孩子,胎死腹中,血崩而亡。但你们想想,如果孩子没死呢?如果她是为了保住孩子,才假装死了,躲起来呢?”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她儿子……”

    

    “七岁,神童,长得像赵文远!”老者一拍桌子,“这不明摆着吗?那就是赵家的种!珍鸽当年拼死生下来的孩子!”

    

    雅间里议论纷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而这样的议论,在上海滩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杏花楼的大堂里,几个太太一边喝茶一边嚼舌根。

    

    “听说了吗?平安里那个珍鸽,原来是赵家少奶奶!”

    

    “真的假的?那她怎么又嫁人了?”

    

    “这你就不懂了。我听说啊,当年珍鸽是被苏曼娘害得差点死了,被人救了,就隐姓埋名过日子。后来遇到了那个木匠老蔫,两人就好上了。”

    

    “那她儿子……”

    

    “肯定是赵文远的种!你们没见那孩子长得多俊,跟赵文远年轻时一模一样!”

    

    “可她现在又跟赵文远合作,把苏曼娘送进监狱……这唱的是哪出啊?”

    

    “报仇呗!卧薪尝胆七年,就等着这一天呢!”

    

    太太们啧啧称奇,觉得比戏文还精彩。

    

    而在市井街头,谣言传得更加离奇。

    

    “听说了吗?平安里有个女人,死了七年又活了!”

    

    “不止活了,还会妖法呢!昨天酒席上,苏曼娘要杀她,结果墙头上的猫都听她的话!”

    

    “我有个表亲当时在场,说那女人眼睛会发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难怪她儿子七岁就能背四书,这是妖孽转世啊!”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到了傍晚时分,已经出现了十几个版本——

    

    有人说珍鸽是狐仙转世,专门来报仇的。

    

    有人说她是得了高人传授,会法术。

    

    有人说她当年根本没死,是赵文远和苏曼娘合谋害她,她侥幸逃生,现在回来复仇。

    

    还有人说,她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要当大官的。

    

    平安里十七号的院子里,珍鸽静静听着小翠从外面带回来的各种传闻,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翠是绣坊的绣娘,今天特意请假过来看珍鸽。她气得脸都红了:“许老板让我来告诉您,外头那些话简直不像话!什么狐仙、妖孽的,这些人怎么这么能编?”

    

    珍鸽给她倒了杯茶:“别生气,坐下说。”

    

    “珍鸽姐,您就不生气吗?”小翠接过茶杯,“那些人把您说得那么难听……”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珍鸽平静地说,“而且有些事,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

    

    小翠愣住了:“珍鸽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珍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小翠,你回去告诉秀娥,让她别担心,专心准备展览的事。还有,绣坊这几天可能有人会说闲话,让绣娘们别往心里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珍鸽的语气温和却坚定,“谣言就像风,吹一阵就过去了。咱们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耽误。”

    

    送走小翠,珍鸽回到屋里。老蔫正在修理一把椅子,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工具。

    

    “外头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老蔫的声音有些低沉,“珍鸽,你……你真的不介意?”

    

    珍鸽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老蔫,你信那些话吗?”

    

    “我当然不信!”老蔫立刻说,“你就是你,是我媳妇,是随风的娘。别的我不管。”

    

    “那不就够了?”珍鸽笑了,“别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自己知道真相,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老蔫看着她,眼圈红了:“珍鸽,我……我有时候真觉得,我配不上你。你那么好,那么能干,我就是一个粗木匠……”

    

    “胡说。”珍鸽打断他,“老蔫,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谁配不上谁。咱们是夫妻,是互相扶持走一辈子的人。你对我好,对随风好,这就够了。”

    

    她把头靠在老蔫肩上:“而且你知道吗?我最庆幸的,就是当年遇到了你。是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随风一个爹。这份恩情,我永远记着。”

    

    老蔫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珍鸽……”

    

    夫妻俩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夕阳西斜。

    

    傍晚时分,秦佩兰来了。她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说:“珍鸽,出事了。”

    

    “怎么了?”

    

    “《沪江晚报》今天下午出了号外,把昨天的事添油加醋地报道了一遍。”秦佩兰从手袋里拿出一张报纸,“你看,标题就叫《死而复生的赵家少奶奶?平安里酒席惊现复仇记》。”

    

    珍鸽接过报纸,匆匆扫了一眼。报道写得极尽夸张之能事,把她说成是忍辱负重七年、终于复仇成功的传奇女子。虽然大体事实没错,但那种猎奇的笔调,显然是为了吸引眼球。

    

    “还有更糟的。”秦佩兰压低声音,“我听说苏曼娘在监狱里也不安分,通过狱警往外传话,说你是妖孽,会用邪术,还说你儿子是鬼胎转世。”

    

    珍鸽的眉头皱了起来:“狱警怎么会帮她传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秦佩兰冷笑,“苏曼娘虽然被抓了,但她那些私房钱还在。我让陈先生查了,她被捕前在好几家钱庄都存了款,用的是化名。这些钱,她现在用来收买人,散布谣言。”

    

    “她想干什么?”

    

    “想把你搞臭,让你在上海滩待不下去。”秦佩兰说,“就算她坐牢,也要拉你垫背。”

    

    珍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佩兰姐,你觉得她能做到吗?”

    

    秦佩兰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的焦虑也渐渐平息了:“珍鸽,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料到了。”珍鸽点头,“苏曼娘那种人,就算死,也要溅别人一身血。不过佩兰姐,你不用担心。谣言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咱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可是珍鸽,你的身份……”秦佩兰欲言又止,“现在大家都怀疑你就是当年的珍鸽。万一有人去查……”

    

    “让他们查。”珍鸽平静地说,“当年珍鸽下葬时,棺材里是空的。这事赵家的老仆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现在苏曼娘倒了,自然有人会说真话。”

    

    秦佩兰惊讶地瞪大眼睛:“空的?那……那真正的珍鸽……”

    

    “死了。”珍鸽的声音很轻,“七年前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灵魂。”

    

    这话说得玄乎,但秦佩兰不知为什么,竟然信了。她看着珍鸽,这个相处了多年的姐妹,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珍鸽,你……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珍鸽笑了笑:“我是珍鸽,是你的姐妹,是老蔫的妻子,是随风的娘。这就够了。”

    

    秦佩兰点点头,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珍鸽不说,自然有她的理由。

    

    “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她问,“总不能任由谣言这么传下去吧?”

    

    “当然不能。”珍鸽想了想,“佩兰姐,你明天不是要正式接手布庄吗?办个开业典礼,请些记者来。到时候,你就说珍鸽是你的恩人,是你最好的姐妹。用你的身份,给我正名。”

    

    “这个办法好!”秦佩兰眼睛一亮,“我现在是布庄老板,又是陈先生的未婚妻,说的话有分量。那些小报再胡编乱造,也不敢公然跟我作对。”

    

    “还有秀娥。”珍鸽说,“她的绣品要去南京参展,这是大事。你让周先生联系几家正经报纸,好好报道一下。把大家的注意力,从谣言上转移开。”

    

    秦佩兰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对了,赵文远那边……他今天托人带话,说想见你一面。”

    

    珍鸽沉默了一会儿:“让他来吧。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第二天上午,赵文远来了。他比前几天更瘦了,但精神好了些,眼睛里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清明。

    

    珍鸽在院子里接待他。老蔫特意带着随风出去了,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珍鸽姑娘。”赵文远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机会,当众揭发苏曼娘。”赵文远抬起头,眼圈发红,“也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赎罪。”

    

    珍鸽给他倒了杯茶:“坐吧。你的罪,不是对我赎的,是对死去的珍鸽赎的。而且赵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文远苦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赵家没了,布庄没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我想离开上海,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北方,也可能去南方。”赵文远顿了顿,“不过走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珍鸽的坟前,给她磕个头,道个歉。”赵文远的眼泪掉了下来,“虽然我知道,她听不到了。但这是我欠她的。”

    

    珍鸽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曾经薄情寡义,如今落魄潦倒,但至少,他有了悔意。

    

    “赵先生,”她轻声说,“如果你真想赎罪,就好好活着,做个好人。这比磕多少个头都有用。”

    

    赵文远重重点头:“我会的。珍鸽姑娘,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在苏州乡下的一处老宅,不大,但清静。我留着也没用,送给你。算是我……一点心意。”

    

    珍鸽没有接:“赵先生,这我不能要。”

    

    “你一定要收下。”赵文远把房契放在桌上,“珍鸽姑娘,我知道你不是她。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就想起她。这房子,就当是我给她的一点补偿吧。虽然我知道,再多的补偿也没用。”

    

    他站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珍鸽姑娘,保重。我走了。”

    

    赵文远转身离开,背影萧索,却比从前挺直了些。

    

    珍鸽看着桌上的房契,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小心地收了起来。

    

    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而此时的上海滩,谣言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了新的变化——

    

    《申报》今天头版报道了秦佩兰接手布庄的消息,称她是“新时代女性自立的典范”。文章中特意提到,秦佩兰的成功,离不开好姐妹珍鸽的帮助和支持。

    

    《新闻报》则详细报道了许秀娥绣品将赴南京参展的事,称赞她的绣艺“巧夺天工”,是“上海滩的骄傲”。

    

    两家大报的正面报道,像两盆清水,稍稍洗去了那些污浊的谣言。

    

    但珍鸽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因为苏曼娘虽然进了监狱,但她的党羽还在。黑三、王妈,还有那些被她收买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关于她“死而复生”的秘密,迟早会被人深挖。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珍鸽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老蔫,有随风,有秦佩兰和许秀娥,有陈先生和林文渊。

    

    还有……那些相信她、支持她的街坊邻居。

    

    这就够了。

    

    风起了,吹动着院子里的茉莉花。

    

    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像在微笑。

    

    珍鸽也笑了。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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