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像被人抽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晃了。
那干部接着说道:“另外,彭镇长在接受调查期间,主动交代了一些受贿的细节。其中提到了你王富贵。你在吴飞和彭镇长之间充当中间人,经手过一些款项。这些事情,许书记之前都被蒙在鼓里。现在组织正在核实。”
王富贵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扑到肖东面前,一把抓住肖东的胳膊。
“肖东,肖东,你在县城认识的人多,你帮帮我。我也是咱们桃花村人,要是被查出来,我这辈子就完了。你帮帮我,求你了。”
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哪还有半点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
肖东低头看着他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没有甩开,也没有安慰。
“王富贵,你真以为吴飞是好心让你来负责这个酒厂项目?”
王富贵一愣。
“那是找你背锅的。”肖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富贵的脑子里,“一旦出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吴飞在县城干了多少坏事,你以为他会心疼你?”
王富贵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松开肖东的胳膊,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抖得像根风里的草。
肖东走到门口,跟那个镇政府的干部说了几句悄悄话。
那干部听完,想了想,点了点头。
王富贵看见那人点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脸上一下子涌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肖东,你帮我说好话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发颤了。
肖东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他转过身,看向墙角那三个还在发抖的光棍。
“李老四,你们三个,明天一早到合作社报到。该干的活,一样不许落下。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了,肖村长。”李老四第一个应声,赵六和孙二楞跟着猛点头。
肖东带着王虎子和潘丽丽,走出了马主任那间又脏又乱的宿舍。
身后,王富贵一个人坐在满地碎玻璃渣和酒瓶子中间,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是庆幸又是恐惧,五味杂陈。
下午,肖东开着吉普车,拉着潘丽丽出了青石镇,往潘家村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秆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潘丽丽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王慧芬从县城带回来的礼品。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
肖东瞟了她一眼。
“潘婶子,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潘丽丽白了他一眼,但那声音明显不如平时底气足。
她低头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就是怕我妈又唠叨。”
车子拐过一个弯,潘家村的轮廓就出现在前面了。
进了村,潘丽丽家的院门半开着。潘小勇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洗菜,看见吉普车停在门口,赶紧站起来迎了出去。
“姐,东哥,你们来了。”
“小勇,你什么时候到的?”潘丽丽下了车。
“昨晚到的。”潘小勇擦了擦手,凑到潘丽丽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姐,妈知道你住在肖东家的事了。”
潘丽丽的脸色一变。
“谁说的?”
潘小勇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是不是你媳妇?”潘丽丽一下就猜到了。
潘小勇讪讪地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潘丽丽深吸了一口气,拎着布包往院子里走。
肖东跟在她后面,刚迈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丽丽回来了?正好,进来。”
是潘丽丽的妈,赵秀兰。
赵秀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精神头很足。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她看见肖东跟在潘丽丽身后进来,蒲扇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肖东两眼。
“肖老板也来了?”
“妈。”潘丽丽把布包放在桌上,“你别......”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赵秀兰打断了她,蒲扇又摇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回潘丽丽身上,那话里带着刺。
“丽丽啊,妈问你。你跟王富贵离婚了,我没拦你,那是你自己的事。可你离了婚,不回娘家住,跑去跟一个年轻老板住一块儿,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潘丽丽的脸腾地就红了。
“妈,你听谁胡说的?我是在桃花村的合作社工作,住在那儿是为了方便......”
“方便什么?”赵秀兰的蒲扇往桌上一拍,“村里的人都传遍了,说你跟着一个小年轻跑了。你弟媳妇小翠从镇上回来,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学给我听的。你说,我这当妈的,还怎么出门见人?”
肖东站在潘丽丽身后,没有插嘴。
他看得出来,赵秀兰这番话不全是气话。她是真的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潘小勇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吭声。他媳妇小翠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又缩了回去。
赵秀兰数落了潘丽丽一通,才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人。”
潘丽丽的身子僵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
“在镇上农技站上班的,姓周,叫周建明。人家老婆去年得病走了,留下一个闺女。人老实本分,有正经工作,条件不差。”
赵秀兰说着,蒲扇又摇了起来,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今天下午过来见见面。”
潘丽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转头看了肖东一眼,那眼神里又急又慌。
肖东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急。
还没等潘丽丽开口,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还提着两瓶酒和一袋水果。长相倒是端端正正的,就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让人看了觉得憋屈。
“赵婶子,丽丽在家吧?”他站在院子里,笑着问。
赵秀兰立刻换了张脸,热情地站起来。
“在在在,建明啊,快进来坐。”
她一边招呼周建明进屋,一边用眼神狠狠瞪了潘丽丽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给我老实点。
周建明进了堂屋,看见肖东也在,愣了一下。
“这位是?”
赵秀兰赶紧打圆场:“这是丽丽她们村里的,姓肖,也来串个门。”
她故意把“也”字咬得很重。
周建明笑着跟肖东点了点头,在桌子旁边坐下。
赵秀兰开始张罗茶水,嘴里不停地说着周建明的好话。
“建明在农技站干了十几年了,踏实得很。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旱涝保收。丽丽你要是嫁过去,日子差不了。”
她说着,又扭头看了肖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比较的意味。
“不像有些人,今天做这个生意明天做那个生意的,没个准。”
肖东在旁边喝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潘丽丽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她看着自己妈那副热切的样子,再看看对面那个老实巴交的周建明,心里头堵得慌。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