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从修复舱边站起来，营养液还挂在小臂上，被他随手一抹。
林雅雅刚放下数据板，话还没出口，人已不在了。
走廊里的安保队员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过，气压骤变，耳膜嗡了一下。等他们反应过来，逐光科研中心的一号气密门已经从外面被人按开了。
研究中心里原本有一百多号人。
张陵跨进去的那一刻，所有的嘈杂齐刷刷断了。
键盘声停了，争论声停了，连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一百多双眼睛看向门口，又几乎同时避开。
不是不敢看。
是这个人身上带着的气场，已经不是“上级来了”四个字能概括的。
自从捏碎侦察舰的画面在全舰播放后，所有人面对张陵时都会产生同一个生理反应——脊背发紧，喉结下意识吞咽。
张陵没管这些。
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实验室中央的悬浮台上。
那里有一团东西。
说液体不对，说固体也不对。
它悬停在磁约束场的正中心，体积大概只有一颗鹌鹑蛋大小，却让整个悬浮台周围三米范围内的空气产生了肉眼可辨的折射。
光线经过它的时候被拽弯了。
不是散射，不是反射，是被它内部的某种力场硬生生扭曲了传播路径。
以至于从不同角度看过去，这团物质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颜色，正面是深沉到发黑的蓝，侧面流转着一圈圈极淡的金光，底部隐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微光。
压迫感从它的中心向外扩散。
张陵往前走了一步，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以极低的频率震颤。
一颗鹌鹑蛋大小的药剂，居然还能扰动局部引力场。
“执政官。”
陈景明的手在抖。
他从全息操控台后面走出来，老花镜上全是雾气，摘下来在白大褂下摆上擦了两下又戴回去，结果更模糊了。
“中子态物质经过三级衰变控制后，我们成功将其与龙血序列的碳基框架进行了亚原子级的嵌合。李泽狐那边的数学模型帮了大忙，他算出了衰变窗口期的精确参数，刘神通的磁约束方案兜住了最后一层……”
陈景明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手里的老花镜随着情绪的起伏晃来晃去。
张陵抬手。
陈景明的话戛然而止。
“稳定性？”
“四十一个小时了。所有监测参数零波动。”陈景明把全息数据拉到张陵面前，手抖得不行，“我们做了七十三组模拟，基因链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剩下的零点三不是不匹配，是我们的检测精度到极限了。”
张陵盯着那颗悬浮的药剂一直看着。
周围的研究员屏住呼吸。
“MOSS。”
“在。”
“独立复核。”
“……已完成。陈景明教授的数据无误。第三代龙血药剂的亚原子结构在当前磁约束条件下可维持稳定态。但——”
“说。”
“但我必须提醒您，主人。三代龙血药剂在未来星舰文明的技术档案中被标注为禁忌基因技术，是属于最顶尖的基因技术，存在不可抗性的风险。”
“我撑得住。”
张陵伸出右手，磁场掌控激活，那颗鹌鹑蛋大小的药剂脱离悬浮台，落入他的掌中。
接触的瞬间，手掌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全部爆裂了一层。血液从指缝渗出又被瞬间蒸发，新生的血管在零点几秒内替补上来。
手掌的刺痛感直达大脑皮层。
张陵五指发力，磁场在掌心形成一层致密的护盾，强行隔绝了那股足以扭曲微观空间的恐怖质量。
鹌鹑蛋大小的三代龙血药剂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周围一百多号顶尖科学家盯着他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个密闭舱室注射？
药剂外壳溶解的瞬间，β衰变的残余能量会引发局部引力坍缩。逐光号的碳炔外壳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内部爆破。百万船员会跟着他一起变成宇宙尘埃。
去隔离舱？
隔离舱的磁约束等级不够。
唯一的选择只有外面。
“MOSS，规划一条通往舰外的最短路径。切断沿途所有监控节点。”
“指令已确认。A-03通道已清空。”
张陵转身就走。
“你站住！”陈景明张开双臂挡在通道口，满脸涨红，“你这是去送死！我们还需要时间建立更完善的生物缓冲模型！”
张陵脚步不停。
“让开。”
恒星级的精神威压漏出了一丝，陈景明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刘神通赶紧冲过去把老头扶起来，冲着张陵的背影大喊：“执政！你起码带上生命维持设备！”
通道尽头的气密门已经开启。
张陵头也没回，一步跨了进去。
气密门合拢，把所有的杂音隔绝在身后。
逐光号舰桥。
曹如海站在指挥台前，看着屏幕上大片变黑的监控区域。
“不好！执政正在前往三号气闸舱。他屏蔽了个人终端的生命体征回传。”操作员的声音发颤。
冯瑶一把推开面前的星图界面，冲到主通讯台前。
“接通三号气闸舱的内部广播！”
“通讯已建立。”
冯瑶抓起麦克风，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张陵！你疯了吗？你连实验数据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拿自己当小白鼠？”
空旷的气闸舱里，张陵正在解除千机的外部覆盖。
液态金属如退潮海水，层层剥落，露出他遍布纹路的躯干。
广播里传来冯瑶带着怒意的声音，在墙壁间回荡。
“整个逐光号的命运都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如果死在外面，这艘船拿什么去对抗未来的变局？”
张陵把剥落的千机收拢在左臂，走到外部隔离门前。
“瑶瑶，这是最后一道锁。我不砸开它，人类的上限就锁死在这里了。”
“张陵，你不是神！你也会死！”
“所以我要去变成神。”
来到逐光舰末尾，张陵抬手按下了隔离门的强制开启按钮。
“MOSS，切断全舰对我的通讯信道。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离舰。”
“权限已锁定。”
张陵双腿微曲，猛地发力，化作一道流光，直冲深空。
逐光号在他身后迅速缩小，直到逐光号变成了一颗黯淡的星点。
这里足够远了。
张陵停在空旷的宇宙中。
周围没有任何星体，只有无尽的深邃。
他摊开右手，三代龙血药剂在掌心静静悬浮。
那股足以扭曲光线的质量，正在疯狂撕扯着他掌心的生物电场。
没有水，没有注射器。
这种密度的物质，常规的医疗器械根本无法穿透它的外壳。
于是张陵选择——仰起头，张嘴，将那枚鹌鹑蛋大小的药剂，直接丢进了嘴里。
咕咚！
喉结上下滚动。
药剂顺着食道滑落。
第一秒。
没有任何感觉。
第二秒。
胃部的强酸接触到了药剂表面的碳基框架。
外壳溶解。
轰——！
张陵的胸腔里，爆开了一颗微型超新星。
中子态物质脱离了磁约束的瞬间，恐怖的质量直接压塌了他的内脏。
胃袋、肠道、肝脏，在零点零一秒内被压成了比薄纸还要微观的碎末。
金色的血液从他的七窍中疯狂喷涌而出，在真空中瞬间汽化。
痛！
超越了神经末梢能够传递极限的剧痛。
张陵的身体在太空中蜷缩成一团。
他体内的千机因子和二代龙血基因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彻底激活。
细胞疯狂分裂。
内脏刚刚被压碎，新的组织立刻在原位生长出来。
再生与毁灭，在张陵的体内展开了惨烈厮杀。
每一次重组，都在消耗他庞大的生命力。
但中子态物质释放的能量太庞大了，他的体表温度开始飙升。
一百度。
五百度。
三千度。
张陵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赤红色。
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液态的光。
他左臂上的千机装甲在这股高温下开始融化。
液态金属顺着毛孔，直接渗入了他的肌肉纹理之中。
“啊——！！！”
张陵在真空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声带已经被烧穿，但他强悍的生命磁场将这股咆哮转化为了实质性的电磁风暴，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远在十万公里外的逐光号，舰体外部的等离子护盾瞬间荡起一层剧烈的涟漪。
舰桥内警报声大作。
“检测到高能引力波冲击！源头距离十万公里！”
“护盾功率拉到最高！稳住舰体！”
曹如海、刘神通、李泽狐、冯家姐妹等人盯着数据，神情复杂无比。
“这他妈的……这是人类能释放出来的能量波动？这简直就是一颗行星在爆发！”
深空，三天后。
张陵的蜕变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三代龙血的基因序列在极端能量的锤炼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嵌合。
双螺旋结构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稳固的多维螺旋结构。
千机的液态金属成分与他的骨骼、肌肉完美融合，他的身体不再是纯粹的血肉之躯。
而是一种全新的、半金属半生物的超维物质。
心跳声在真空中震荡。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引力场的微弱扭曲。
张陵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暗金色的眸子，此刻变成了金色与蓝色交加，隐隐有星光在其中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