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日第五日,夜。
金陵丧尸研究所,一间实验室。
这里被改造得如同一个屠宰场。
巨大的玻璃容器里,浸泡着影分身从太平洋带回来的各类变异生物样本,多达上百个。
体长超过十五米的变异大白鲨,此刻只剩下一段段被精准切割的组织,每一块肌肉纤维的走向都被清晰地标记出来。
甲壳坚硬的深海怪物,它的外骨骼正被高能激光一寸寸分解,分析其物质构成。
张陵站在中央操作台前,他面前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态的物质,太岁的核心组织。
“潘多拉病毒……它不是单纯的毁灭,而是强制性的‘进化’。每一只丧尸,每一个特殊感染体,都是一座移动的基因宝库。这个末世,就是最完美的进化试验场。”
“不靠外物,不靠机械,不靠硅基……就用这副血肉之躯,去走到物种的终点,便是此生的目标了。”
他关掉虚拟屏幕,转身走向实验室的另一侧。
那里,整齐地排列着数百支注射器,里面是刚刚由他亲手调配完成的化合药剂。
这是他基于潘多拉病毒的基因片段,结合太岁的无限增殖特性,再辅以深海稀土元素作为催化剂,制造出的第一代“进化诱导剂”。
它只有一个作用,打破人体极限。
强行让一个普通人,去走完潘多拉病毒感染者需要数周乃至数月才能完成的进化之路。
当然,是以保留理智和人性为前提。
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注射者都会瞬间脑死亡,或者直接异化成毫无理智的怪物。
“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张陵无语,摇了摇头,“让你们给我宣传,不是让你们给我造谣的啊。”
……
金陵军区,临时筛选场。
第三天了。
从赵强军签字批准那一刻起,整个南方大区的运转齿轮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指令搅得嗡嗡作响。
各驻地、各前线据点、各后勤枢纽,都收到了同一份调令。
可命令太反常了。
反常到负责执行的军官们拿着文件面面相觑,以为上头在搞心理测试。
可印章是赵强军亲盖的,批注栏里那行字更让人冒冷汗,“此令不可延误,不可更改,不可质疑。”
筛选流程分四关。
第一关是体能下限测试,不求尖子,只卡及格线。
第二关是心理承压。
军区精神科的老医生被连夜从被窝里薅出来,带着仪器和量表上阵。
十二小时高强度审讯模拟、恐惧刺激、信息剥夺……
到第三关,事情变味了。
负责执行筛选的军官名叫郑凯,中校,侦察营出身,打过三次红区大规模清剿。
按理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第三关的考题让他直挠头皮。
“让他们饿三天?”郑凯盯着考核单,嘴角抽了两下,“然后在两人面前放一碗热饭,看谁能让给同伴?”
电话那头是毛晓的声音,公事公办:“新所长的原话是,能饿着自己也要喂别人的,比能扛子弹的更有用。”
郑凯把考核单拍在桌上。
“放屁。我手底下有的是一顿不吃照样扛枪冲锋的硬骨头,你让他们玩过家家?”
“郑中校,赵将军亲自盯着,你有意见可以上报。”
“……行,你赢了。”
第三关淘汰率出奇地高。
不是饿不住,军人嘛,挺两三天饿不死,而是在面前真摆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加红烧肉时,绝大多数人的选择暴露了本能。
有争抢的,淘汰。
有犹豫超过十秒再推过去的,淘汰。
有推过去之后又后悔、眼睛一直盯着碗的,淘汰。
郑凯站在单面镜后面看了三天,越看越窝火。
那些在战场上敢跟丧尸肉搏的兵,在一碗饭面前被筛掉了。
而那些留下来的人,林辉把碗推给对面一个比他更瘦的中年男人,动作利索得像是倒一杯水。推完之后他没看那碗饭一眼,歪头睡着了。
郑凯在记录表上画了个圈。
“林辉。预备役,无战功,无特长。”
他搁下笔,自言自语:“新所长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
赵强军的办公室里,茶凉了三回。
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筛选进度,三天过去,两千一百名报名者只剩下一百四十七。
另一份是前线战报,过去四十八小时,东郊防线遭受了两次大规模尸潮冲击,伤亡比上月增加了百分之十二。
“报告。”
副官推门进来,手里又多了一沓材料。
“说。”
“筛选进入最后阶段了,目前还剩一百四十七人。”
“另外,东郊防线的何参谋请求增援。丧尸密度还在上涨,他怀疑附近有一个未被标记的丧尸巢穴。”
“增援的事交给连战。”
“是。还有……赵将军,您是不是该休息了?您从昨天凌晨到现在……”
“你少关心我,我问你个事。”赵强军打断了副官。
副官站直了。
“你最近负责张陵的安全,你觉得那个张陵,是什么人?”
副官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陵,我看他一直都挺用心的,一直都在实验室捣鼓什么,好几天都没出来过。”
赵强军点了点头。
看来他真的在认真准备三天后的赌约。
“他要三百个意志坚定的人。不要能打的,不要猛将。你觉得他在选什么?”
毛晓摇了摇头。
赵强军看着远处研究所方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这场赌,我只求一个结果。七天后,江宁区要么干干净净,要么他张陵给我一个交代。”
“如果他,能做到呢?”
赵强军没回答。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花白头发,深刻皱纹,一双见惯了死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他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东西。
期待。
……
筛选场。
第四天。
操场上站着一百四十七个人。
“各位,”郑凯清了清嗓子,“恭喜你们熬到了最后。但我得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
一百四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郑凯朝身后扬了扬下巴,脚步声从操场边缘传来。
不重,不急,一步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一个年轻人走进灯光下。白大褂穿在身上,看起来是个学者。
但这一百四十七个人几乎同时有了同一个反应。
后颈发凉。
张陵在人群前五米处站定,环视一圈。
“我叫张陵。”
“你们报名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们死亡率是百分之五十。”
一百四十七人里有几个下意识点头。
“对不起,那个数据是错的。”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纠正一下,实际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
安静变成了死寂。
有人的嘴唇开始发白。
有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前排一个壮实的汉子身体晃了一下。
张陵的语气始终平稳,不紧不慢。
“十个人里面,活一个。”
“我不会骗你们,也没有必要。这不是战场,你们不会死得轰轰烈烈。失败了就是窝囊地死在实验台上,连遗书都来不及写。”
“不会有勋章,不会有追悼会,你们的名字最多出现在一份标着试验体编号的报告里。”
“现在你们有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还站在这里的人,跟我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远去。
操场上一百四十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先开口。
十秒。
三十秒。
“我操……”
不知道是谁先骂出了声。
然后炸了锅。
“百分之九十?开什么玩笑?!当初说五十我就觉得离谱了!”
“我看就是吓唬人的吧?哪有这么高的死亡率还搞选拔的?直接拉死刑犯不就完了?”
“你闭嘴!你没看那人的眼神?他说百分之九十的时候,他妈的跟说天气预报一样平静!那种人不会开玩笑。”
“老子不怕死!但九死一生……九死一生是另一码事……”
“我靠,老子非了一辈子,最后要我当欧皇?这不是要杀了我吗?”
……
林辉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照片被汗水洇湿了角。
他把照片往口袋最深处塞了塞。
“你也打退堂鼓了?”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是那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上次跟他搭过话的那位,孙大壮。
林辉摇头:“你呢?”
“我?”
汉子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女式发卡,上面还粘着两颗劣质水钻。
“我闺女的。”
“她……”
“半个月没了,被感染。”
林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
“她才七岁。”孙大壮把铁盒啪地合上,塞回兜里,“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不如赌一把。赌赢了,我就去杀光那群东西。赌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
“赌输了,正好去地底下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