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时间过得很快。
一小时,工业园区内的丧尸被清扫一空。
两小时,战士们分成四组,分别突入江宁区的四个城区板块。
目镜的地图系统自动规划了最优路线,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地下通道里的丧尸分布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三小时,最大的一个惊喜出现了。
南路突击组在一栋半塌的超市地下室里发现了幸存者。
十七个人。
九个大人,八个孩子。他们把自己锁在超市的冷库里,靠融化的冰块和地上散落的过期食品撑了将近一个月。
当冷库的铁门被装甲手指像撕纸一样掀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吓得尖叫起来。
他们看到的是三个两米多高的黑色巨人,面部被冰冷的全覆式头盔覆盖,蓝色目镜在黑暗中发光。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到了角落里,嘴唇哆嗦,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别怕。”打头的战士蹲下来,动作笨拙,装甲的关节还不太灵活,蹲了半天才蹲稳。
他的声音通过头盔的外放系统传出来,带着电子滤波的金属质感:
“我们是军人。来接你们的。”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头盔上那双蓝色的光。
“真的……是军人?”
“假的能退货。”旁边另一个战士插了一嘴,“走吧,外面的丧尸清干净了。”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抱着孩子,拼命点头,嘴里只会说“谢谢”两个字。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反复上演。
民宅的衣柜里。加油站的油罐底部。
学校的体育器材室里。甚至还有一个独居老人,一个人守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老狗,在自家阁楼上活了二十八天。
他们被找到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有嚎啕大哭的,有瘫坐在地上发抖的,有冲上来抱住装甲大腿怎么也不松手的。
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先摸了摸战士的装甲胸板,确认是实心的之后,严肃地问了一句:
“同志,你们这个……是变形金刚吗?”
通讯频道里笑声一片。
……
指挥中心。
时间过了五个小时。
大屏幕上的红点,代表还活着的丧尸,已经从最初密密麻麻的星图,变成了零星散落的几颗。
战术统计面板上的数字在持续跳动:
“累计击杀:8,742”
“幸存者搜救:47人(含9名未成年人)”
“己方伤亡:0”
柳建国已经不站着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离大屏最近的位置,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看了五个小时没挪窝。
“老秦。”他忽然开口。
秦绍华:“嗯。”
“之前你说要安全评估、要审批记录、要流程的那些话。”
“你他妈想说什么就说?”
柳建国端着茶杯想了想。
“没事。我就是替你高兴。”
“?”
江宁区,总面积七百九十五平方公里。
丧尸估算密度每平方公里……战前情报给的数据是二百二十只到二百八十只之间。总量可能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
九十二个人,一天时间。
能清完吗?
答案毋庸置疑。
下午两点十七分,操作员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响起来。
“报告!”
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拢过去。
“四路突击组同时上报,江宁区全境,不再检测到活动感染体信号。”
停顿。
“重复:任务完成了。全灭。江宁区收复。”
指挥中心里没有欢呼。
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操作员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用力擦了一把脸,继续盯着屏幕。
旁边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
柳建国放下茶杯,站起来。
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重重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秦绍华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眼角。
赵强军转过身。
他想跟张陵说点什么,可他惊讶地发现承重柱旁边空了。
张陵不在了。
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操作台上,空纸杯扔在垃圾桶里。
人影都没了。
“张陵呢?”赵强军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困惑。
警卫员从门口探进半个头来:“赵将军,您找张所长?他十五分钟前就出去了。”
“去哪了?”
“……食堂。”
……
金陵军区后勤食堂。
下午两点,正经饭点早过了。
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角落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碟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张陵吃得很专注。
那种专注跟他在实验室里分析潘多拉基因序列时的专注不是一码事。
实验室里他是精密运转的机器,而现在他就是一个饿坏了的年轻人,筷子上下翻飞,红烧肉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打饭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郭,大家都叫她郭姐。
末世前在中学食堂干了二十年,末世后转到军区后勤,主要负责改善伙食。
郭姐靠在打菜窗口的不锈钢台面上,一手拿着大勺,一手撑着下巴,看张陵吃饭。
“小同志,米饭还要不要?”
张陵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要。”
郭姐乐呵呵地又给他盛了一碗,顺手多扣了一勺红烧肉在上面。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按时吃饭。过了饭点了才来,锅都刷了,我又得重新热。”
“郭姐,不是我不想按时来。”张陵咽下嘴里的饭,喝了口汤,“那边指挥室一帮老头子看个监控录像看入迷了,饭都不吃,我在旁边坐了一上午,愣是没人提吃饭的事。”
“那帮当官的就是这样!”郭姐立刻找到了共鸣,大勺往台子上一拍,“上礼拜赵将军开会,会议室的盒饭我送过去的,送晚了五分钟,还挨了一顿说。结果呢?他自己带头不吃!盒饭放到馊了也没人动!”
“对,都不养生可不行。”张陵摇头,“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
“小伙子说的就是通透!”郭姐瞅着眼前地俊小伙,大勺又捞了一块红烧肉,颠了颠,走过来直接放进了张陵的碗里,“你多吃点。小伙子长得精神,心眼也正,看着就让人舒坦。”
“啊,真是谢谢郭姐。”
“有对象没有?”
张陵举着筷子的手一停,然后继续扒饭:“有了。”
“哎呀有了呀?”郭姐的语气里明显带着遗憾,“我还说给你介绍一个呢。我们物资组的小刘,二十三,个子高,模样也俊,干活也麻利……”
“郭姐,真有了。”
“真不认识认识?人家还是胸大、屁股大,好生养地……”
“那改日改日吧。”
阳光从窗户外面斜射进来,照在张陵的脸上。
食堂的窗玻璃不太干净,光线过滤后带着一点雾蒙蒙的暖调。
听着指挥中心那边传来的嘈杂声,脚步声、说话声、好像还有拍桌子的声音。
张陵没抬头,用筷子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拢了拢,一口扫干净。
然后他把碗筷摞好,端到回收窗口。
“郭姐,碗我放这儿了。”
“好嘞!你慢走啊!下回早点来,别等过了饭点!”
“行。”
张陵推开食堂的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他走了大概二十米,军区主干道上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张……张顾问!首长到处找你!”
“我知道。”
“指挥室那边全炸了,柳参谋说要请你去详细讲解装备参数,秦参谋说要补办审批流程——”
“让他们先吃饭。三点半了,午饭都没吃。”
“可是——”
“饭都不吃,谈什么工作?”张陵看了来人一眼,“你吃了吗?”
来人被问住了。
“……没有。”
“去吃。郭姐今天的红烧肉做得不错。”
来人站在原地,看着张陵不紧不慢地往宿舍楼方向走去。
背影普普通通,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就这么一个人。
半天前刚刚颠覆了整个南方大区的战争格局。
来人犹豫了三秒,肚子咕了一声,然后转身往食堂走去。
……
赵强军是在四十分钟后才在宿舍楼顶层找到张陵的。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赵强军推门进去的时候,张陵正坐在窗边的行军床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写字。
“我去吃饭了。你们不吃,我可饿着呢。”
赵强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军区的行军椅不太结实,一个上将坐上去,吱嘎响了两声。
“江宁收复了。不到半天。”
“嗯。”
“那批装备……”
“嗯。”
“能量产吗?”
“原材料是瓶颈,我基本将军区库存都用光了,现在稀土矿的获取成本很高,变异生物样本也不是无限供应的。短期内,在收复金陵的前提下,第二批大概也只能再出五十到八十套。”
“八十套吗?那也足够了。”
张陵无言,这老头是不是听不懂他的潜在意思?
“赌约的事,我认。明天起,研究所的所有科目主导权归你。需要什么资源,开单子给我就行。”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那九十二个兵——他们不是你的私人部队,是军区的人。你可以给他们装备、训练、下达任务。行政隶属和人事管理,归我。”
张陵想了想。
“可以。”
得到满意答复后,赵强军推门走了出去,靴子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声音渐远。
江宁区只是开胃菜。
江省全境,三十天。
这才是第一天。
他睁开眼,视线穿过窗户,落在江宁方向。
在那里,九十二个极限战士正在进行二次清扫和幸存者搜救。
林辉正蹲在一栋居民楼前面,笨拙地把装甲手伸给一个吓哭了的小男孩。
孙大壮正扛着一根断裂的电线杆帮工兵排清理路障。王占军站在制高点,目镜扫描着周边十公里的范围,确认没有遗漏的威胁。
他们还不知道,明天开始,强度会翻倍。
而他们,一刻也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