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训练场上照旧热火朝天。
龙超今天回来了,在器械区做负重深蹲。
杠铃两端挂满配重片,落架时“哐”地一声,把旁边几个人都震得扭头看了一眼。
龙超摘下护腕,肩背还在冒热气,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林辉坐在弹药箱上缠固定带,旁边蹲着纪文和沈烈,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冰姐呢?怎么今天没见人啊。”沈烈左右瞅了一圈。
“请假了。”纪文把训练日志翻了一页,“她室友早上来签的假条。”
“请假?怎么了这是?”
“没说具体的。就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都费劲。”
器械区那边杠铃落架的声音“哐”地炸了一下。龙超走过来,拿毛巾擦汗,正好听见这半截。
“什么情况?谁打的她?”
“你说呢?每天下午被张院带走,回来一身伤。”纪文往研究院向努了努嘴。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吭声。
“张院真是心狠手辣。”许铭从远处跑过来接水,插了一句,“冰姐什么水平你们都知道,省级散打冠军,姑苏特勤女队长,打普通人跟打木桩一样。能把她打到请假,这手下得有多狠?”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不是不敢说,而是训练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听见了。
张陵这段时间的名声,早就不是“研究所的新所长”那么简单了。
他能一句话定选拔规则,能把整支队伍的待遇、淘汰、晋升排得明明白白,也能把不服的人摁得服服帖帖。
更重要的是,他说得出,也做得到。
一旦他说要边缘谁,那个人就真可能被边缘。
一旦他说谁有价值,哪怕起初再不起眼,也能被他硬生生拎出来。
所以现在,只要训练场里有人提到“张院”,气氛总会莫名沉一下。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科研人员,而是掌握着他们命运的人。
龙超擦着汗,听着这些话,没出声。
“别瞎说。”林辉把固定带勒紧,“张院做事有分寸。”
“分寸?”许铭灌了一口水,压低嗓门,对几人低声道L“那冰姐室友说的青一块紫一块是什么分寸?而且不光是胳膊腿上,脖子上也有。”
训练场短暂安静了一瞬。
沈烈嘴里的压缩饼干都忘了咽。
纪文眼神古怪地合上日志本。
刘子淮从双杠上翻下来,走过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你们说……张院该不会是故意往狠了练吧?是不是要把冰姐淘汰?”
“有可能。”纪文合上日志本,“之前张院说了,不收无用之人。”
“冰姐排名一百八十三,精神力增幅停滞十一天。”沈烈补了一句,“如果张院真要优胜劣汰,冰姐确实危险。”
这时,训练场入口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
张陵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从通道那头走过来。步态松弛,面色如常。
训练场里的人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
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好几道打量的余光落在张陵身上时,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崇敬,更接近于畏惧。
龙超看了张陵一眼,有些跃跃欲试,又低下头继续擦汗。
张陵走过器械区的时候,隐约捕捉到了几缕飘散的低语。
“……太狠了……”
“……都肿了……”
“脖子上……”
他脚步没停,但嘴角微微一抽。
肖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底下藏着的东西,和她表面的人设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反差带来的冲击,说实话,他自己也没完全消化。
但这事跟外人没法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让他们误会去吧。
误会本身,反而是一种压力源。
张陵在场边站定,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昨晚发来的全团人员综合评估表,三百九十二人的精神力增幅曲线铺成密密麻麻的数据矩阵。
昨天帮肖冰突破的时候,那团秩序之火给了他启发。
肖冰之所以能破局,不是因为她天赋最高,而是因为她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失去目标,被否定,重新找到支点”的完整心理闭环。
证明他的刺激是正确的。
个案验证成功,接下来就该批量催化。
张陵合上文件夹,接通通讯频道。
“王团长。”
两秒后,频道里传来王占军的声音。
“张院。”
“明天下午三点,全团集合。”
……
第二日。
极限战团全员列队。
张陵站在队列前方,手里拎着一份文件。
“从今天起,全团实施动态分级制度。”
张陵打开文件,开始念读,声音平稳有序。
“每周综合评估一次。精神力增幅、战斗数据、任务完成度、殖装同步率,四项加权排名。前五十名,列为甲等,甲等战士享有装备优先维护权、餐食加配权、医疗优先通道,以及后续新型装备的第一批试用资格。”
队列里出现细微骚动。
又有新型装备了?
“后五十名,列为丙等。削减百分之三十的营养膏配给,取消独立宿舍,改为集体大通铺。训练时长增加两小时。”
“连续三周丙等的,淘汰出团。”
嗡嗡声立刻死寂。
张陵扫了一圈队列。
“另外……”
他走到龙超面前,停下来。
龙超站得笔直,接近两米的个头,在队列里高出一截。军大衣换成了制式作训服,但那张深邃的混血面孔在一排排东亚面孔中间仍然扎眼得很。
“原名阿古拉,吉尔吉斯斯坦籍。末世前长期滞留赣省,以地下拳赛和安保工作为生。”
“根据特别条例,外籍人员不得进入甲等序列。你的综合评估上限,锁定在乙等。”
乙等上限。
意思很简单。
哪怕龙超战斗数据全团第一,精神力涨幅全团第一,也永远拿不到甲等待遇。
龙超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
张陵看着他。
“不服?”
龙超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开口道:“报告,张院,我想问个清楚。”
“问。”
“如果我是天然风险,为什么选拔的时候不刷掉我?”
队列里一静。
这话问得很直接。
龙超盯着张陵,接着道:
“我从赣省走到金陵,五百公里。路上杀了多少丧尸,我记不清。报名的时候没人问我护照,注射药剂的时候没人问我是哪国人,给我穿殖装的时候,也没人说我有风险。”
“现在我成了极限战士,你告诉我,甲等不能给我。”
他顿了一下,胸膛起伏明显加重。
“张院,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一开始就别让我进来。”
“如果让我进来了,又说我永远不能拿第一,那我想知道,我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落下,周围很多新兵眼神都变了。
这比单纯喊不服有分量得多。
林辉站在队列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龙超不是笨。
他只是平时不爱说。
张陵神色没有变化。
“你是极限战士。”
龙超死死看着他。
“那极限战士之间,不应该看战功,看训练,看谁能打吗?”
“普通待遇看战功,基础权限看身份,核心权限看安全等级。”张陵回答得很快,“这是管理体系,不是擂台规则。”
龙超声音更沉。
“可我已经知道殖装怎么用了,也上过战场。真要有风险,乙等难道就没风险?”
“有。”
张陵干脆承认。
“所以你会被记录、被观察、被限制权限。乙等不是完全信任,只是可控使用。”
龙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可控使用。”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自己在对方眼里的位置。
张陵语气依旧平淡。
“别觉得刺耳。所有人都在被使用,包括王占军,包括林辉,包括我。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能进入核心,有些人暂时不能。”
龙超咬紧牙关。
“我怎么才能进入核心?”
“按现行条例,你不能。”
这句话比刚才更重。
队列里有人想开口,却被旁边老兵用眼神压了回去。
龙超往前踏了半步。
“那我努力有什么意义?”
张陵看着他。
“你的努力,可以是让我修改条例,你要用表现征服我,而不是大吼大叫。”
龙超怔住。
张陵往前靠近半步,声音压低,却足够周围几排人听见。
“制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靠嘴吵赢的。末世以前,你可以靠申诉,靠媒体,靠舆论。现在不行。”
“现在能推动规则变化的东西只有两种。战功,以及不可替代的价值。”
张陵盯着龙超的眼睛。
“你觉得不公平,可以。”
“那就拿出让我不得不低头的成绩。”
“全团第一不够,就全军第一。国内第一不够,就杀到全球第一。等到有一天,某个战场只有你能救,某种敌人只有你能杀,到那时候,你再来问我,我一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答复。”
龙超胸口剧烈起伏。
这话没有安慰。
甚至更残酷。
但它给了一条路。
一条充满羞辱,却确实存在的路。
张陵转身往回走。
“规则即日生效。第一次评估,本周日。”
他把文件扔给身后的王占军。
“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