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军区家属区。
老周站在灶前,右手攥着铁勺,杵在那儿安静了好一会儿。
已至于……
“周爷爷!粥糊啦!”
门槛外头,瑶瑶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半截红色蜡笔,鼻子倒是灵。
旁边蹲着隔壁赵婶家的儿子小磊,两个小孩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画得满满当当。
“知道了。”
老周回过神,关了火,铁勺往灶台上一撂,拎抹布垫着把锅端下来。
锅底一层黑壳子,拿铲子刮都刮不掉。
他把锅摔进水池,凉水浇上去,“嗞”的一声白烟冲起来。
院子另一头,赵婶蹲在墙根择豆角。手上的活没停,眼珠子往老周那边瞟了好几回。
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掐豆角尖。
瑶瑶换了根蜡笔,在纸上画了个圆脑袋,又往下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腿。
“瑶瑶你画的啥?”小磊凑过去。
“我爸。”
“你爸长这样?”
“穿铠甲的时候长这样!”
她把那个圆脑袋小人涂成了一团黑。
“黑乎乎的,好丑。”
“才不丑!我爸最帅了!”
院门口,两个人影停下来。
前面的是孙大壮。
便装,没戴帽子,整张脸晒得黢黑,比上回瘦了一大圈。
后面跟着一个矮半头的,鼻梁上架着墨镜,左半边脸被口罩遮着,右臂从肩头到手腕缠了三层纱布,袖子剪开一半耷拉在身侧。
孙大壮在门口顿了一步,偏头看他。
“老韩,你看你,非要来干嘛?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韩学成摇头。
“现在就我伤势最轻。我不出来替队友们看看林哥家,心里怎么过得去。”
两人迈进院子。
“壮叔叔!”
“哎~~”
瑶瑶蜡笔一扔就往孙大壮腿上扑,孙大壮弯腰把她捞起来,颠了一下。
“瑶瑶,又长高了啊。”
“才没有!我量过,一点都没长呢!”
瑶瑶扭头打量韩学成,歪着脑袋。
“这个叔叔怎么裹成粽子啦?”
韩学成笑道:“叔叔……不小心摔了一跤。”
“啊~~那疼不疼?”
“不疼。”
“哦。”瑶瑶又问,“壮叔叔,我爸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孙大壮把她放回地上,蹲在她面前。
“你爸啊……还在外面忙着呢。”
“可上次他走时候,说好的要给我写信的呢,都没写。”
瑶瑶嘟着嘴抱怨,却让两个大男人陷入沉默,随后没多想,便跑回去继续画画去了。
听到外面说话声,老周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灶灰,围裙湿了半边。
直到看见孙大壮、韩学成,脚步一顿。
手里的粥勺掉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安静了一瞬。
老周冲过来,一把揪住韩学成衣领,把人拽到面前。
“林辉呢?”
“他妈的把小孩扔给我这么多天了,他该不会跑出去享福了吧?”
说完,朝院门外瞟了一眼。
瑶瑶没听见,还在埋头涂颜色。
韩学成张了张嘴,没出声。墨镜后面,眼眶先红了。
孙大壮站在旁边,拳头垂在身侧,一声不吭。
老周盯着两个人的反应,手慢慢松开了,额头皱得越发紧实了。
“进来说吧。”
“瑶瑶,去赵婶家玩。叔叔们跟周爷爷说点事儿。”
“不要嘛——”
“听话。赵婶那有巧克力。”
“那,那好吧。”
瑶瑶磨蹭了几秒,抱着画纸和蜡笔盒跑了。
老周拉了张板凳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
“说,林辉呢?怎么回事?”
韩学成在对面坐下,手伸向脸上那副墨镜,犹豫了一瞬,还是摘了下来。
老周见到后,脸色一变。
只见韩学成的双眼泛着金黄,左眼底下有一道结了痂的裂口,从眼角拉到颧骨。
两只眼球的巩膜上爬满了血丝,密密麻麻,像碎裂的瓷器表面。
这……老周的喉结滚了一下,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孙大壮站在门边,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下颌微微绷着。
目光落在窗户外面那棵被炮火削掉了半边树冠的老槐树上,定定的,一动不动。
“当时在黔省侧翼清扫,本来顺顺利利,突然一场黑雾出现,让人五感全乱,方向感彻底丧失,通讯也中断。”
“雾里冲出十几个怪物,三米多高,红眼睛,光头,胸口挂着重型火器。第一眼确实吓了一跳,那体型比殖装还大一圈。”
“但打起来才发现这帮东西脑子不灵光。力气大,打法全是蛮干。直线冲,直线砸,连弯都不会拐。”
“林哥很快摸清了套路。指挥我们利用地形,把那帮家伙耍得团团转。眼看就要一锅端了——”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下意识按了按左眼底下的伤口。
“队里开始有人咳嗽,一个、两个、三个……我自己嗓子里也涌上来一股铁锈味。眼前发花,脑子里跟被人伸手搅了一把。”
“很抱歉,我最后记得的画面就是地面在转。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周的手搁在膝盖上,纹丝没动。
后来……是怎么出来的。
韩学成沉默了几秒。
忽然站起来,背过身去,像是不愿意让对面的人看见自己接下来的表情。
“后来醒了才知道。”
“林哥发现大家不对劲的时候,把所有还能动的人推到一起,让互相搀着。然后告诉我们……西北方向七十步,贴着地面低姿匍匐,雾的浓度靠近地面会变薄。”
“然后他一个人转身,冲回去了,把怪物的注意力全部吸走。”
屋里一静,静得能听见墙皮裂开的细响。
老周双手撑着桌沿,浑身在抖。
“这个傻叉,真是个大傻叉!”
韩学成、孙大壮:“……”
三个男人杵在这间十几平方的小屋里,谁都没说话。
“啪嗒。”
门被推开了。
一只小手够着门把手往下压、再用身体顶开。
是瑶瑶举着一张画跑进来。
她径直冲到韩学成面前,把画高高举过头顶。
画上是一个穿黑铠甲的小人,两条腿一长一短,头顶画了个太阳。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无——敌——老——爸”
“叔叔你看!这是我爸爸!”
瑶瑶仰着脸得意道:
“好看吧?我画了好久的!给爸爸头上画了太阳,这样他晚上也能看见路。”
她说着说着,忽然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韩学成。
“叔叔,爸爸是不是还在打怪兽?所以才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韩学成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画。
没看她的眼睛。
孙大壮转过身,一步走到窗前,手背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老周坐在凳子上,嘴唇死死抿着,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打架。
忽然,院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老周前去开门,见到两名军区机关干部,一名文书,穿得整整齐齐。
领头的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请问,这里是林辉同志家属的临时住所吗?”
“按联合指挥部条例,作战人员失踪超过七十二小时,视同阵亡,需要家属代签确认函。”
文书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最上面一行:
阵亡确认函。
“已经过去十多天了,上面一直压着……拖到现在,请您理解。”
老周伸手去接。
纸在手里抖得哗哗响,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瑶瑶从屋里跑出来。
她看见那张纸上印着的军徽,跟爸爸衣服上的一样。
若是一年前,她还尚不理解,可经过这一年来的苦难,她已经懂事很多。
下一秒,瑶瑶动了。
她突然伸手挡住那张纸,把两只小胳膊张开,护在老周身前。
“爸爸没有死!”
文书愣住。
“爸爸自己说了!在打怪兽!打完就回来!你们别瞎说!”
隔壁小磊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赵姐家的丫头也跟在后面。
三个小孩围在瑶瑶身边,叽叽喳喳地帮腔:
“对,瑶瑶爸爸是超级英雄!坏蛋打不过他的!”
“对!瑶瑶爸爸穿铠甲的!可厉害了!”
“他肯定还在打!打完就回来了!”
“……”
他们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亮,像几枚小石子扔进了一潭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文书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他回头看两名干部,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孙大壮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表留下。人先回去吧。”
“同志,这个……程序上……”
“我说,人先回去。”
孙大壮的声音没有变大。
但台阶上站着的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三个穿军装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瑶瑶还站在原地,两只小拳头攥着,下巴扬着。
五岁小孩的倔劲儿,比任何大人的怒火都烫手。
孙大壮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叔叔保证,你爸一定会回来。”
瑶瑶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用你保证,爸爸当然会回来,他答应过我的,我信爸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