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化合物注入静脉的第三十七个小时。
林辉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他试图思考这个问题时,“思考”本身已成了一件需要忍耐的事。
每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起,就像一枚烧红的铁钉被钉进颅骨,清晰、尖锐、无处可逃。
他感觉,意识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在独立地承受疼痛。
骨骼不时的膨胀。
肌纤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又在下一秒被自身产生的热量烧焦。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自己跟自己打仗的战场。
暴君化合物在造,体内的未知因子在拆。两股力量谁也不让谁,拉锯的前线就是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还活着的组织。
维生膜已经破了。培养液的温度早就超过了设备的承受上限,橙色的液体在他周围沸腾,气泡从皮肤表面不断涌出。
身高来到三米五,体重来到六吨。
监控室里,苏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内心跟着跳动不已。
“心率413……不,427了。体温43.8度,骨密度还在上升!”
她身后的年轻医生已经退了两步。
“这不可能。普通人在注射后第四个小时就会进入脑死亡,他怎么还能坚持那么久?”
“或许,这就是极限战士的底子。”苏珊打断他,“他体内基因里那层未知因子在抵抗暴君化合物的侵蚀,两种力量一直在他体内拉锯。”
“那最终谁会赢?”
苏珊抿嘴不言。
屏幕上,林辉的脑电波在高频振荡和彻底归零之间反复切换。
每一次归零,都意味着意识濒临死亡。
每一次重新振荡,都是那层未知因子在把他从深渊边缘拽回来。
但拽回来的次数,在变少。
间隔,在变长。
……
黑暗。
林辉沉在一片没有边界的黑暗里。
他终于感觉不到痛了。
可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痛觉消失意味着神经系统开始关闭。大脑在执行最后的保护程序,切断一切输入,让意识在死亡前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知道这是什么。
当初在殖装选拔时,张院讲过,人体濒死时的“黑箱状态”,意识退缩到松果体最深处,外界的一切信号都无法传入。
在这个状态下死去,不会有任何痛苦。
也不会有任何挣扎。
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悬在无限得黑暗中,正在慢慢熄灭。
好累。
好累好累。
每一次心脏想停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把它拉回来。每一次意识要灭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把它点亮。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像一根火柴被反复划着又被风吹灭、划着又被风吹灭。
是他身体里那层未知因子在替他扛,但他能感觉到,那层东西也累了。
就这么躺着吧。
如果这样死了,多舒服啊。
就这么……
“爸爸。”
林辉的意识猛地一颤。
这个声音。
他认得。
全世界的声音混在一起,他也能一秒钟把这道声音摘出来。
瑶瑶的声音。
黑暗开始退潮,从边缘一点一点地被蚕食,染上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那团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大。
越来越清晰。
五岁的瑶瑶,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抱着奥特曼抱枕,两条腿悬在半空晃啊晃,鞋都蹬掉了一只。
电视机在播放一部女儿最爱看的特摄片。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瑶瑶一点一点跟着,奶声奶气地唱起来:
“不退缩,合体铠甲我面对迎击”
“不投降,铠甲勇士能穿梭光影”
“为正义,不容敌人一丝丝喘息”
“为胜利,就再给邪恶迎头痛击”
最后一个“击”字,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声音破了音,却震得整个客厅都在嗡嗡响。
独眼超人从怀里掉了下去,滚到了地板上。
她顾不上捡。
只见她听到熟悉地声音,转头,朝着林辉喊——
“爸爸!爸爸你看我,帅不帅!”
林辉的意识,炸了。
不是慢慢回笼的那种苏醒。
是炸开。
是一枚深水炸弹在黑暗的最深处轰然引爆。
冲击波从那个将灭未灭的针尖向四面八方暴烈地扩散出去,黑暗被撕碎,虚无被撕碎,那层温柔如棉花一样的死亡触感被撕碎。
痛觉回来了。
所有的痛觉在这一瞬间全部回来了。
比之前更痛。
千倍万倍地痛!
暴君化合物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野兽,在他体内疯狂撕咬每一寸还活着的组织。骨骼膨胀的声响从身体深处传来,闷钝、持续……像有人拿铁锤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脊柱。
痛到极致的时候,人的本能反应是放弃。大脑会再一次拉下闸刀,把意识重新塞回那片温柔的、不痛的黑暗里去。
黑暗在边缘等着他。
它张开双臂,无声地说:
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林辉的意识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脑海中又闪过无数人影,百姓、战友、恩人、爱人、女儿……
不行!
我不能死!
林辉的瞳孔在培养液里猛地收缩。
开什么玩笑?
我怎么能倒下?
我怎可以倒下??
我怎么能倒下???
一团本该燃尽的火,在意识的废墟里似乎在回应他,回应着他的不屈不挠,重新亮了起来。
火星变成火苗。
火苗变成火柱。
我要活下去!
体内的未知因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已经疲软到近乎停摆的修复机制,在这一瞬间重新启动,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反攻。
我要活下去!!
我一定会活下去!!!
同伴们需要我,国家需要我,人民需要我!!!
林辉的心脏猛地一跳。
重重地,狠狠地,像一记重锤砸在胸腔的鼓面上。
监控室里,苏珊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那条已经几乎拉成直线的脑电波图,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这……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人这么久了,还能活着?”年轻医生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器械托盘。
苏珊死死盯着那个错误代码,嘴唇在发抖。
培养舱里,橙色的液体开始沸腾。
林辉的体表温度已经突破了人类能存活的极限,培养液在接触他皮肤的瞬间就被气化,整个舱体内充斥着滚烫的白色蒸汽。
而在蒸汽的最中心。
已被宣判死亡的男人。
睁开了眼睛。
……
金陵。
张陵落地金陵时,正值凌晨。
这次太平洋之旅,张陵并没有发现议长一群高层去了赤红之王空腔那里,于是他在那里多待了几天,收集了一些零号晶体便回来了。
跑道尽头停着三辆吉普,秦绍华靠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攥着速溶咖啡。
旁边站着几个参谋,清一色黑眼圈,显然是接到降落通知后从床上爬起来的。
“张陵!”
秦绍华把咖啡往引擎盖上一搁,大步迎了上来。
张陵从舷梯上走下来,朝他摆了摆手。
“别搞这么大阵仗,我又不是出差回来的领导。”
“你本来就是领导。”秦绍华凑近了压低嗓门,“怎么样?东西都找到了吗?”
“嗯。”张陵言简意赅。
“行,先回去歇着。食堂给你留了宵夜,牛肉面,热的。”
“面我要吃。歇就不歇了。”张陵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战团那边什么情况?走,路上说。”
秦绍华嘴角抽了一下,绕到另一边上车。
“王占军昨天又带人推了两个区,赣东北方向,清得很干净。”
“还有一件事。”秦绍华顿了顿,“战团内部士气……怎么说呢,很怪。”
“怎么怪?”
“打仗比以前猛了三倍不止,执行任务从来不打折扣,清剿效率是刚编制时的两倍。但是……”秦绍华斟酌着措辞,“气氛不对。不是那种打了胜仗的兴奋。更像是……在拿丧尸泄愤。”
张陵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车窗外,金陵废墟在晨曦中退后。
林辉失踪的事,压了所有人一口气。
王占军没明说,但张陵看得出来,每次战报里那些冷冰冰的击杀数字背后,是整个战团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消化愧疚……拼命打,往死里打,打到没力气想为止。
这是好事啊。
张陵闭上眼。
痛苦是最高效的催化剂。
在数百年里,他见过太多因为安逸而腐化的军队,也见过太多在绝境中涅盘的战士。
《焚天》不就是为此而作的吗?
另外,他早就预料到会有此类事情,所以在每一名极限战士体内,都有着注射诱导剂时混入的千机因子。
微观构件,附着在脊髓深层的神经束上,不影响任何生理功能,不会被任何现有医疗设备检测到。
它们只做一件事:被动接收宿主的生命体征脉冲,并在张陵主动释放精神力扫描时充当信号放大器。
相当于在每个战士身上装了一枚定位信标。
但平时,这些因子处于完全休眠状态。不耗能,不传输,不暴露。只有当张陵亲自以特定频率进行全域共振扫描时,它们才会被短暂激活。
回到自家房子。
张陵立于阳台,伸出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张,双眼望天。
25…28…34…35。
精神力涌出,顺着经络攀上脊柱,过颈椎,入脑干,在松果体处汇聚成一个极度压缩的脉冲点。
然后,释放。
无形波频以金陵为圆心,向外扩散。
速度极快。
几乎是光速级别的精神力共振波,十分之一秒内覆盖了整个地球。
林辉。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