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心尽力……”
朱由校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词从一个十四岁的小舞娘口中说出,份量竟有些不同。
他好奇地问:
“观你神态,似乎并不甚喜此间喧嚣?”
柳如是没想到这位贵人如此直接,略一怔忡。
她抬眼,迎上朱由校清澈探究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压迫,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理解?
她心中微动,谨慎却坦诚地答道:
“回公子,秦淮风月,自有其繁华气象。然如是自幼习读诗书,更向往书中清静天地。”
“习舞乃是为了生计,不敢言喜或不喜。只是每登台,便想着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最好,方不负这片刻时光与观者注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清醒与自尊。
“好一个‘不敢言喜或不喜’,好一个‘不负这片刻时光’!”
朱由校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
这份在浮华风月中保持清醒、在宿命安排下依然尽力做到最好的态度,莫名地触动了他。
他想起了自己身为皇子的责任,想起了洛阳的滴灌,想起了墨家大会的重重迷雾,想起了父皇的期望…身处高位,何尝不是另一种“不敢言喜或不喜”?又何尝不该“尽心尽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青涩柳枝般纤细却柔韧的小姑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怜惜,更有几分同是“身不由己”的感慨。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正要再说些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这层关系让朱由校这几日晚上得了闲便会来到画舫上寻柳如是。
当然今晚也不例外。
船身随着秦淮河的柔波轻轻摇晃。
对于现在场景,魏忠贤识趣无声地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面与邻近的船只,谨防周围的一切。
而就在邻近的小舟上几个精悍的身影在若隐若现,正是骆思恭安排的护卫。
画舫柳如是刚结束一曲,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纱舞衣,更衬得身姿纤细,在灯火映照下如同初沾夜露的新荷。
与前几次不同,她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微微抬眸,看向倚窗而坐的朱由校。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除了惯有的沉静,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公子。”
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带着江南水汽的温软。
“这几日……公子似乎总是心事萦怀。方才一曲《踏歌》,公子的神思,仿佛飘在更远的山水之间。”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既表达了关心,又恪守着身份分寸,同时展露了她敏锐的观察力。
朱由校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这几日白天奔走于市井巷陌,探查墨家线索、应对营造社的暗流,晚上则下意识地来到这秦淮河上,寻求一刻相对的宁静和眼前少女带来的那份奇特的清醒感。
连日的紧张谋划与少年心性中对这份“雅兴”的留恋,确实让他眉宇间难掩疲惫与思虑。
没想到,竟被这小小年纪的她一眼看穿。
“柳姑娘好眼力。”
朱由校没有否认,端起温热的酒酿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粼粼波光上。
“这几日俗务缠身,难免分神。倒是你,每次舞毕,都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眼中只有澄澈。”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作为“富家公子”的身份,以及那“尽心尽力”四字带来的触动,语气温和地问道:
“方才你说‘不敢言喜或不喜’,那此刻,在这喧嚣落幕、观者暂歇的间隙,你可有片刻欢喜?或是…想着那些诗书中的天地?”
他试图走入她片刻的内心世界。
柳如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唇边掠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像是月下湖面的一缕微风。
“回公子。”
她低声道:
“喧嚣落幕时,是难得的自在。不必想着下一个动作是否精准,不必在意观者目光是否赞许。”
“此刻,听着河水轻拍船舷,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是静的。诗书中的天地,便在这静中,悄然浮现一角。”
她没有直接回答“欢喜”,却描绘了一个远离风尘、属于她自己的宁静港湾。
这番回答再次让朱由校心头微动。
她的通透与坚守,在这纸醉金迷的秦淮河上,像一块温润的璞玉。
他看着她被灯火勾勒的侧脸轮廓,那份超脱年龄的沉静再次让他联想到自己肩负的重任与不得不面对的复杂局面。
“静中观物,方能识其真味。”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低语,仿佛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想起了白天在码头看到的那个“规矩方圆,水泽其中”的图案,想起了许守一的激动,想起了明日即将开始的行动。
墨家“行胜于言”、“兴天下之利”的理念,与眼前少女在浮华中守护内心一方净土、尽力做好本分的态度,在某个层面上,似乎有种奇妙的共鸣——都是对某种“正道”或“匠心”的坚持。
他本想再多聊几句,甚至兴起想问问她读过哪些书。然而,魏忠贤这时借着添酒的机会,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眼神迅速扫过窗外某个方向。
朱由校立刻会意,那是护卫发出的信号,可能有需要注意的情况或时间已晚不宜久留。
朱由校心中掠过一丝遗憾,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
就在此刻,柳如是想起了今日的一则奇闻,对着朱由校温婉一笑道:
“公子,奴婢听闻,今完秦淮河畔会有一场拍卖,不知公子可有兴趣?”
拍卖?
说实话朱由校对拍卖并不感兴趣,自己身为皇子,什么都不缺,实在是没什么必要去参加什么拍卖会。
但他处于礼貌还是询问了柳如是关于拍卖会的消息。
“拍卖会?今日都会有那些拍品?”
柳如是做沉思状,回想片刻后回答道:
“听旁人说,今晚的拍卖会,不似以往,今晚的拍品都是与机械相关的,这些拍品说是出自能人之手。吸引了不少人。”
朱由校听到柳如是这么说顿时间就有了兴致。
“与机械相关的拍品?出自能人之手?”
朱由校眼中原本慵懒的兴致顷刻间被点燃,如同投入火种的干柴。
他搁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柳如是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
“柳姑娘可知具体是什么?或是出自何人之手?”
柳如是见他骤然专注的神情,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细细回想道:
“具体是何物,奴婢也不甚明了……只听班主姐姐们议论,说是有几件精巧绝伦的机关造物,前所未见。”
“至于出处……言语间颇为神秘,只说是‘隐世大家’之作,引得应天府好些喜好机巧的员外公子都摩拳擦掌呢。”
“隐世大家……”
朱由校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魏忠贤,后者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护卫们会加倍留意。
“既如此,岂容错过?”
朱由校站起身来,袍袖轻拂,方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特有的猎奇与自信锋芒。
“如是姑娘既知晓此事,不如同行?”
“也好为我这初临贵地的外路人指点一二。”
“这秦淮河上的拍卖会,想必也独具一格。”
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衽应道:
“奴婢遵命。”
她能感觉到,这位神秘贵公子对“机械”二字的反应,远比对她的舞姿更炽热、更投入。
柳如是是绝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的,她知自己出身蒲柳,如今有朱由校这样一位公子愿意带这她,她定是要抓住朱由校。
这或许是她少有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拍卖的地点并非设在寻常画舫,而是在一座临河而建、灯火通明的水榭楼台之中。
楼名“聚珍阁”,此时已是人头攒动,香风鬓影与男子低语交织。
朱由校在魏忠贤和暗中护卫的簇拥下,带着柳如是悄然入内,找了个视野尚可却不算起眼的位置坐下。
柳如是安静地坐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场内。
拍卖陆续进行,前几件不过是些古玩珍奇、名家字画,虽引得竞价,但朱由校意兴阑珊。
直到司仪捧上一个盖着锦缎的托盘,朗声道:
“诸位贵宾,接下来的这件拍品,乃是一位不愿透露名讳的‘隐士’送来,名曰‘璇玑锁’!”
“传闻此物结构精妙绝伦,非心思玲珑、明晓机关至理者不可解!起拍价,纹银三百两!”
锦缎揭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约莫人头大小的浑圆金属球体。
球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孔洞和细微凸起的机括,材质非金非木,泛着冷冽的暗铜光泽,隐隐可见内部有极其复杂的嵌套结构在孔洞深处若隐若现。
一股沉凝而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场内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许多人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却只觉得眼花缭乱,不明所以。
“此物……好生古怪!”
有人讷讷道。
“三百两买个铁疙瘩?不解又有何用?”
有人嗤笑。
“非也非也。”
一个身着员外服的胖子捻着胡须,眼中放光。
“越是精巧难解,越显其价值!若是能解开,岂非证明我辈智慧超群?”
他当即举牌,给出了自己的报价。
“三百二十两!”
竞价稀稀拉拉地开始,但涨幅不大,看得出大多数人仍在观望,或者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朱由校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璇玑锁”。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模拟着某种轨迹。
许守一曾给他看过的一些墨家奇巧图谱残片在脑中飞速闪过,与眼前这个球体隐隐呼应。
那复杂的孔洞、凸起,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一种严谨的几何韵律和力学传导路径!
“有趣……”
他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身旁柳如是的耳中。
就在这时,朱由校身后不远处,一个一直闭目养神、作普通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来这场拍卖会调查的许守一。
许守一猛地睁开了眼睛,死死盯住台上的璇玑锁,身体瞬间绷紧,低呼道:
“这纹路…这气韵…是‘矩’?不,是‘规’!是墨家的‘规’字纹路演化而来!”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震惊,虽然极力压低,但前排的朱由校和柳如是都隐约听到了“墨家”二字。
柳如是虽是听在耳中,但不知其中深浅,悄然瞥了一眼身边的贵公子。
朱由校也听到了许守一那压抑的惊呼,心中再无怀疑。他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眼看竞价攀升到五百两,那个胖子员外志在必得时,朱由校终于动了。
他并未举牌,而是朗声开口,清越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场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物名为‘璇玑锁’,倒是贴切。其结构看似繁复无序,实则暗合‘天圆地方,规矩自成’之理。”
“诸位请看——”
他抬起手,指向球体上几处看似随机的孔洞和凸起:
“此处‘天枢’,当与彼处‘地纽’以气机相连;此‘离’位凹陷,必与对面‘坎’位凸起形成联动;而‘兑’‘巽’二孔。”
“看似孤立,实则为‘乾’‘坤’核心提供动能缓冲。”
“要想解开,不在蛮力,而在顺应其内部‘水流’之势,‘规’划其‘矩’迹之途。”
他侃侃而谈,言语间竟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复杂结构,用最简单的阴阳五行、乾坤定位、水流动力等概念诠释得条理分明!
虽然未能直接说出解法,却已清晰地勾勒出其运作的核心原理!
满场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声的年轻公子身上。那胖子员外张大了嘴,举起的牌子都忘了放下。连台上的司仪也愣住了。
柳如是更是睁大了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朱由校的侧脸。
此刻的他,一扫平日的温润或偶尔流露的忧郁疲倦,眉宇间尽是自信飞扬的神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火花。
那专注剖析、解构精密的模样,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魅力。
她知道他身份不凡,却没想到他在此等“奇技淫巧”上竟有如此惊人的见解!
“公…公子高见!”
胖子员外回过神来,讪讪地放下了牌子,满脸钦佩又带着些不甘。
“只是……道理虽明,解之仍难啊。”
朱由校微微一笑,他自然是明白这“璇玑锁”玄妙的。
但他并不打算解释,只是悠然道:
“大道至简。知其所以然,解其然便如水到渠成。此锁价值,在于其蕴含的‘理’,解法反倒其次了。”
“六百两。”
他轻描淡写地报出了远超当前的价格。
这份笃定,仿佛那锁在他眼中已是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