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见到朱由校说完后,虽是知道了“璇玑锁”其中的奥妙,但为了这个就算知道奥妙也不一定能打开的东西花去六百两,他们依旧是觉得不值得。
因此场内一片哗然,他们无一不觉得朱由校好大的手笔,好强的自信!
果然,在场无人敢再竞价。
拍卖师连喊三声,见无人应答,果断落下木槌,只听“啪”一声惊响,他脸上露出笑容,恭喜朱由校道:
“恭喜公子,以六百两的价格拍下‘璇玑锁’!恭喜公子!”
在场的观众听到拍卖师的声音后,反应不一,有的人今日就是来凑个热闹,看看眼界,现在见到朱由校为了一个机械球,花了六百两,他们实在是觉得不值得。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机械球哪里值六百两。
但有的明白其中一些门道的观众见到朱由校以六百两拿下“璇玑锁”只觉得朱由校财大气粗。
若是让他们为“璇玑锁”买单,他们觉得自己最多能出个三百两。
而现在朱由校的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心中很是得意。
站在一旁的柳如是看着朱由校此时傲娇的神情,心情复杂,她这回是真的知道了朱由校的财力。
身为名妓的她也见过不少富豪,但愿意为了一个“璇玑锁”而豪掷六百两的,她还真的没有见过。
因此她能确信朱由校家一定出身不俗,必是名门之后。
若不是名门之后,谁家长辈会愿意自己后人将心力全部放在算不上正道的营造上。
她看过了那么那么多人,从未见过像朱由校这样的,因此她是真的不想放弃让朱由校帮自己拉上岸的机会。
就在拍卖师确定“璇玑锁”由朱由校拍下时,她立刻就是恭维道:
“恭喜公子,喜得‘璇玑锁’。”
朱由校在听到柳如是的恭维后,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朱由校如今毕竟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柳如是这样含苞待放的美人,心中自然也是有些幻想的。
朱由校现在听到柳如是的恭维后,怎能没有什么想法。
朱由校在柳如是的恭维声中,嘴角噙着满意的微笑,正准备示意魏忠贤去交割银两、取走那蕴含墨家奥妙的“璇玑锁”。拍卖师也笑容可掬地捧着托盘走下台来。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在朱由校侧后方不远处响起:
“公子好眼力,好气魄。六百两白银,识得此‘璇玑锁’的真味,值了。”
朱由校和柳如是循声望去,只见许守一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旁。
他不再是那副商贾打扮,而是换上了一身较为体面的匠师常服,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对朱由校精准判断的赞叹,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而更让朱由校瞳孔微缩的是,许守一身边站着的,赫然是应天营造社的元老——白世镜!
白世镜脸上挂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朱由校手中的“璇玑锁”,最终落回朱由校脸上。
魏忠贤在将“璇玑锁”从拍卖师手中取过后,回到朱由校身旁,见到白世镜和许守一二人,转头看向柳如是。
走到柳如是身旁,轻声提醒道:
“如是姑娘,公子有时要和两位先生谈,咱们暂时回避一下?”
柳如是出身风尘,自然是明白魏忠贤眼下之意,对着朱由校等人宛然行礼,便识趣地走到拍卖会的外面,等待着魏忠贤的提醒。
朱由校见到柳如是离去,心中竟是有些不舍,倒不是舍不得柳如是就此离去。
而是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柳如是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但朱由校对此也不是很上心,马上就恢复了严肃。
他知道现在白世镜和许守一来找自己一定是有要事,因此他不敢懈怠。
“白元老?许先生?”
朱由校眉梢微挑,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许守一白天还在市井探访墨家线索,此刻却和白世镜一同出现在这拍卖会现场?
这不可能是巧合。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
“二位也对此物感兴趣?”
白世镜呵呵一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
“不敢当。黄公子,许社长,此地人多眼杂,非讲话之所。”
“此物既是公子拍得,不如移步鄙社在附近的‘巧器轩’稍坐?”
“正好为公子交割此物,也容在下与许社长向公子解释一二。”
他特意加重了“解释”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璇玑锁”。
朱由校心中疑窦丛生,但对方主动提出“解释”,正中他下怀。
他倒要看看,这营造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微微颔首:“也好。便叨扰白元老了。”
魏忠贤立刻上前,掏出银票与拍卖师迅速完成了交割。捧着沉甸甸的“璇玑锁”,朱由校在许守一和白世镜的引领下,一行人很快离开了喧嚣的聚珍阁,来到不远处一条幽静巷弄里一间名为“巧器轩”的雅致店铺后院。
在周围警惕的魏忠贤及暗中护卫见到朱由校向着外面走去,也是快速跟上朱由校的脚步,确保朱由校的安全。
此处显然是营造社的一处产业,后院布置精巧,陈设着不少精美的木工、金工作品,散发着淡淡的木料与桐油气息。
众人落座,白世镜屏退了伺候的伙计,只留一位心腹守在门口。
白世镜亲手为朱由校和许守一斟上茶,然后看向朱由校手中的“璇玑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坦诚,却也有一丝算计成功的意味:
“黄公子,实不相瞒。”
他开门见山。
“今夜这‘璇玑锁’出现在聚珍阁拍卖,并非偶然。此物……是鄙社之物。”
朱由校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波澜不惊:
“哦?既是营造社之物,为何要假托‘隐世大家’之名,流入市井拍卖?”
他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目光也转向了许守一。
许守一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无奈,他接过话头,声音带着沉重:
“殿下……不,公子。”
他想起场合,连忙改口。
“此事……是老夫与白元老商议后,共同做的一个局。”
“局?”
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电,扫过两人。
“是针对墨家的局。”
白世镜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自信。
“公子既已认出此物核心结构与墨家‘规’字纹路渊源极深,想必也明白此物对墨家之人的吸引力。”
“不错,此‘璇玑锁’,正是鄙社高手,根据多年来收集到的些许墨家机关图谱残片,结合我营造社的技艺,耗费心力仿制而成!”
“其核心结构,力求还原墨家‘规矩方圆’的精髓,甚至在内核深处,暗藏了只有真正精通墨家核心传承者才能察觉的细微‘规’字刻痕!”
他拿起“璇玑锁”,指向内部几个极其隐蔽的孔洞深处:
“公子请看此处、此处,还有这衔接的榫卯……若无深厚墨学功底和机关造诣,绝难发现其中刻意模仿的墨家标记痕迹。”
“此物,就是我应天营造社精心打造的一枚诱饵!”
许守一叹了口气,接口道:
“白元老找到我,将此局告知。他知我与墨家渊源,亦知我此行目的。”
“白元老的计划是——以此仿制的‘墨家信物’为饵,投入黑市拍卖,吸引墨家的注意。”
“墨家矩子行事隐秘,但对其核心技艺传承的标志性物品必然极为敏感。”
“若墨家之人得知此物出现,尤其得知有人能像公子这般,一语道破其中关联墨家‘规矩’的奥妙,他们必定会现身!”
“或是探查仿制者的来历深浅,或是追查图谱泄露的源头,甚至……可能将此视为某种信号或挑衅。”
白世镜见许守一将自己的想法解释得大差不差,也是站出来补充,眼中精光闪动:
“不错!拍卖会是鱼龙混杂之地,消息流通极快。”
“我们故意放出‘隐世大家’和‘前所未见精巧机关’的风声,就是要撩动墨家的神经。而公子您在拍卖场上的那番高论”
“‘天圆地方,规矩自成’、‘水流之势’、‘矩迹之途’,句句直指墨家核心要义,简直是最完美的催化剂!”
“若真有墨家密探在场,此刻消息恐怕已经传回他们矩子耳中了!”
朱由校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声音冰冷:
“所以,你们是打算将我置于台前,替你们吸引墨家的注意,甚至是……替你们承受可能的试探或风险?”
“你们要让我成为你们诱捕墨家的活靶子?”
他心中的愤怒在升腾,不仅是对自己被利用的恼怒,更是对许守一参与其中的失望。
这位他信任的墨学大家,竟然配合营造社设局算计墨家!
许守一感受到朱由校的目光,脸上愧色更浓,急声道:
“公子息怒!老夫……老夫亦是无奈!”
“我与白元老事先也没想到公子会来到拍卖会,更没想到公子会将其拍下。”
“我不能因为您的出现而改变计划,因此只好将您也先算入其中。”
许守一在说完后,生怕朱由校觉得自己的说的不够充分,再次补充道。
“同时,白元老已经知道您想与墨家高层对话的想法。”
“他还说为了弥补您,承诺只要此计能引出墨家核心人物,营造社便动用所有力量,助公子在墨家大会上与墨家高层顺利接触,绝不会从中作梗!”
“老夫……老夫想着墨家大会日期临近,地点未定,印信不明,若无强力引子,恐难有突破。”
“此计虽险,却可能是一条捷径……且老夫也认为,仿制此锁,也是对墨家技艺的一种‘致敬’和试探,若他们真在意,自然会浮出水面……”
他的辩解在朱由校冰冷的注视下显得苍白无力。
白世镜在听完许守一的解释后,也是亲自对着朱由校做出自己承诺,他拱手道:
“黄公子,此计或有冒犯,但初衷绝非危害公子。营造社与墨家之争,绵延数百年,彼此知根知底。”
“我们只是想借一个契机,逼他们现身。”
“我知道公子身份尊贵,气度超凡,您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和吸引力。”
“因此我应天营造设也是在暗中派人保护您,您在明处的这点‘风险’,绝对可控。”
“公子请想,此局若是能成,公子要和墨家高层对话的目的便能达成,同时我应天营造设也能了却一桩心事,岂非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公子请看。”
他指向“璇玑锁”上一处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凹痕。
“这才是此局真正的‘钩’。”
“此物内部,暗藏了一道极其隐秘的气息追踪印记,乃是鄙社秘法所制。”
“一旦墨家核心人物接触此物探查,印记便会附着其身,短时间内难以祛除。”
“届时,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我们都能掌握其行踪!这才是逼出他们大会地点,甚至引其矩子现形的关键!”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心怀愧疚却选择妥协的墨学大家,一个精于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营造社元老。
他看着那枚冰冷的“璇玑锁”,它不再是一件蕴含技艺奥妙的造物,而成了一个布满陷阱的阴谋核心。
自己被当成了诱饵,被置于了风暴的中心。墨家大会的迷雾非但未被驱散,反而因为他今晚的举动,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失望。他目光冰冷地扫过白世镜和许守一,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好一个‘两全其美’的局!”
“你们营造社的‘好意’,……今日算是见识了!”
白世镜听出了朱由校的不满,继续加大自己能给出的诚意:
“若是公子依旧我觉得我应天营造社算计了公子,我应天营造社愿意等事情结束后,将‘璇玑锁’无偿赠与公子,连同那六百万,一同还与公子。”
“不知公子意下如何?”